宋景熙静静讲述着一切,就像在缓缓展开一副巨大的画卷,图穷匕见。
原来,宋景熙早就已经开始计划了,就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变化、所有人都该以为平安无事之前,他就已经未雨绸缪了。这种战略眼光,实在不可谓不长远。
宋景熙要撤回扬州,在兵变之前,在夺嫡之争爆发腥风血雨之前,他要避开所有的杀戮和伤害。在扬州养好兵马,养精蓄锐,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利。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也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一个瘸腿王爷竟然会有这样的布局和谋略。人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挂了一个王爷的头衔,却从未得到过一个王爷该有的重视和尊重。
——当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没有人知道他自我伪装的事情。
顾兰也是偶然才识破这件事,原来,原来,他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机。从幼年开始,就隐忍地蛰伏着,避开了所有锋芒,偷偷保存着实力。
他就像埋葬在地底下的一颗种子,一旦有机会接触雨露和阳光,当他能够破土而出,那样的茁壮、挺拔和耀眼,一定是别的植株都无法想象的。
他不是软弱无能,他不是怕事圆滑,他不是愚笨无知。他只是深深隐藏着,隐藏之深,几乎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从容、云淡风轻,反而过往那些忍辱负重都如尘埃一般无足轻重,仿佛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顾兰按捺不住自己探究的好奇心,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宋景熙。她从来是觉得他十分地神秘不可测,但总有一股吸引人的魔力。醍醐灌顶般地,顾兰好像想明白了,他的魅力来源于何处。
原来他的心机是这样的深沉,原来他的胸怀是如此的广阔。不知怎么的,一股崇敬之意从她心中升起,这是前所未有的情感。
之前宋景熙就曾跟顾兰提起过扬州,只是淡淡的提起,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宋景熙知道林月霜娘家在扬州,想劝说自己放弃复仇,这才说出了不着边际的话。谁曾想,他预料得竟然如此准确和超前!难道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出了她们顾家会面临今日的困境?大齐会面临这样的困境?
除此之外,他想得还多得多,从他与顾廷的对话和补充当中。她看到了一个忧国忧民的王爷形象,他不愿意见王室内斗,空耗民力,生灵涂炭。他知道四王五王不会是明君,他心中怀抱的,是整个天下!真可谓好男儿志当凌云也!
顾兰脸上从容淡雅的表情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佩服、和些许的困惑。她看向宋景熙的目光,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顾廷说道:“王爷,还有叛党的事……牵扯到兰儿的切身利益。”
经顾廷提醒,宋景熙想起这件事还没说,他缓了一口气,与顾兰对视了一眼,他分明地看到,这时顾兰的眼里,不再是疏离的冷漠和如常的平静,多出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天真与单纯,是只属于少女的那种神情,他竟然有几分恍惚了。
只见顾兰急切而恳切地问道:“对了,你们说的叛党,是不是和我爹的事有关系?”
顾兰的心思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男人——杜逸潇,她前不久才获悉了他的惊天大秘密。
她本还以为他在说谎,不愿意相信,可回来一想,他确实没有骗自己的理由和动机。而且他还以顾远的性命威胁,虽然她性子刚强,不会轻易屈服。但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说,她的确还没有想出应对的法子来。
如此一来,宋景熙简直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宋景熙神色有些动容,他从未见过顾兰这样的模样,双眼如春水般荡漾,饱含了情感,好似有求于人,他开口说:
“兰儿猜得没错,我们想,应该是叛党安插了人手从中挑唆,才致使皇上不念往日功勋和情意,草率地将顾大人下狱。顾大人是朝中仅存不多的贤臣,而且手中还握着不少势力,顾大人入狱后,朝中的党派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只会越来越乱。
大齐的朝纲一旦不振,受益的会是谁?兰儿可知道?”
宋景熙停了停,他见顾兰听得格外认真。不知她能否听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故意停顿了一下。
可顾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复兴前朝的人!”
直接点出了事情的本质和核心。这是顾廷和宋景熙都没有想到的。他们对视了一眼,显然很惊讶。
“兰儿是从何处得知,我们所说的叛党就是打着反齐复明的幌子,要与大齐作对的?”
顾廷疑问,一直以来,他所做的事,极为隐秘,顾兰长期待在闺阁中的女子,怎会知悉这等机密的事情?
“不管兰儿从何处得知,如今兰儿与我们已为一体,对兰儿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宋景熙回答,双眼饱含了脉脉的温情,向顾兰包裹而来,顾兰下意识地想避让他的目光,但是那种暖意融融的确把她方才的心慌压下去了一点。他总是这样令人格外心安。
宋景熙接着说:
“我也不弯弯绕绕了,既然兰儿也了解了这件事,本王就直说了。叛党本来得到了遏制和打击,就是因为有南府守军在,他们还不敢造次。可突然之间,不知为何,叛党的势力突然兴起,仿佛一夜之间死灰复燃,兴盛起来。
在一夜之间就攻占了西边的青州,青州太守羸弱无能,为保住满城的百姓,开城投降。叛党之流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一个极好的据点,养马练兵,成为了我们极大的威胁。”
宋景熙一边说着,他和顾廷的神色都变得肃穆起来,胸腔些微地起伏,仿佛有怒火中烧,他们怎么可能不怒?七尺男儿,大好丈夫,只能看着自己的国土沦陷却安坐在此。他们是在是五味杂陈。
“什么?!”顾兰惊呼,差点站起身来。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叛党竟已经有所行动了,不仅仅是顾远,是多管齐下,他们要从中心和外围共同突破。看来这大齐的江山的确是岌岌可危了,事情比她想得要糟糕得许多许多。
“他们也太嚣张了,难道大齐就没有兵马了吗?朝中养着的兵卒都是尸位素餐的吗?为什么朝廷不派兵去压制?大齐的疆土是这样任人吞并的吗?”
“兰儿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宋景熙温和地安抚着顾兰,顾兰的反应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一如他所了解的那样,她是一个刚强的女子。
“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昔日威震八方的南府守军早就如同一具空空的躯壳了,也已经被敌人控制。”宋景熙顿了顿,看着顾兰,“他也是兰儿认识的人,——杜逸潇。”
他一直在看着她会作何表现。
顾兰的眼瞪得很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她就能把一切的事情都连起来了。原来杜逸潇一直都在欺骗他,他的身份这样不一般,却要玩弄她的感情,后面还要来招惹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他所谓的复兴大业!她却成了一个牺牲品!她心里不是滋味,黯然失神。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故意绕开了杜逸潇,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你们所说的眼线——是不是宫里那个贵妃?”
宋景熙点点头。
“那我爹怎么办?”她忽而想起了杜逸潇威胁的话来,如果真是为了反叛的大业,而她的身份又是真的,对顾远下手,实在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顾远如果出事,她们……母女怎么办?”
顾廷接过话:“我了解过爹的状况,十分不好,我也想过法子营救,但都以失败告终,我们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顾兰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恐,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没想到昔日的“挚友”竟成了逼她无路可走的人,昔日她极力想划清界限的王爷竟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了。
“可……可……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顾兰很无助,像一头无助的小兽,目光殷殷切切地看着两人。
宋景熙泛上一丝心疼,他抿了抿嘴唇,想安慰说:
“兰儿,你别慌,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他心里也没底,还是极力想要安慰顾兰。
顾廷补充说:“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敌人的势力已经太强大了。守住扬州,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最保险的选择。”
宋景熙叹了口气,点点头,看向顾兰,他在等着她的抉择。
“如果……如果事情不顺利,兰儿你会跟我们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