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洲城的新皇宫——末央宫中。
杜逸潇,也就是现在的新皇,他改元开德,国号明,史称明武帝。
唯一保住了自己性命的只有杜将军杜靖,一睁眼,才发现早已改朝换代,而且皇帝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曾经的儿子。自从他弄清楚杜逸潇的阴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认过这个了乱臣贼子。新皇屡次要见他,他都拒不相见。明帝无法,只得把他安置着,命人好好照顾,自己便无暇顾及。
没想到,过了不久,就传来杜靖以身殉国的消息,还留下一封遗书,大骂这个无君无父的杜逸潇,自己一手姑息养奸,养虎为患,无颜面对杜家祖宗和大齐满朝文武,只好以死明志,以表忠心。
明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好不容易夺回了大明的江山,可一切并不像他想象当中那样进展顺利。首先经历的,就是他爱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先是顾兰、再到杜靖。他们口口声声都指责他,控诉他,他曾经那么信任的人,都不能理解他。
他日渐地感到,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他的心越来越孤独,好似置身隆冬的荒野,任刀子般的风一阵阵地磨蚀。他真正地变成了“孤家寡人”。难道这就是君王的寂寞吗?
今日刚下朝回来,这两个月忙得焦头烂额,各种各样的事务全部等着他处理,偏偏前朝能干的臣子早就被他赶尽杀绝,一个不剩。新的治理班子又还没这么快能建立起来,每一件都要亲力亲为,他废寝忘食,处理不及,可谓是心力憔悴。
不过这还是次要的,取江山,他只需要练兵谋划带兵,可治理一个国家,比打打杀杀要难太多了。他深感能力不足,深深的焦虑萦绕着他。当下最紧急的问题就是民心无法安抚,因为修建新的宫殿和扩充军队,民不聊生,早就民怨四起。
可是杜逸潇还是把攻取扬州作为了最高的目标,他一定要亲手,抓住宋景熙,亲手了结他,他是作为大明皇帝最后的敌人,也是他,横刀夺爱,夺走了他最爱的人。
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明帝,其实早就被蒙蔽了眼睛,他信奉绝对的王权和君权,只有当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才能在难以入眠的深夜中,得到一丝丝的安慰。
只是真不知,这江山,他还能坐稳多久,毕竟,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仅凭一腔武力和愚勇是绝不可当万民之君的。
……
京洲忽遭变故,民生和经济受到了极大的破坏,人们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往日里繁荣的商业一夜之间就萧条了。城里的酒家和商铺已经倒闭了一半了,很多人甚至到外地去谋生计了。素昔人人都挤破头想涌进的京洲城,已经成了深渊巨潭,人们都避之不及。
对比而言,大齐睿文帝入城之时,政权更替并没有破坏京洲的民生民计,而是原貌完整保护了下来,也因此让京洲城发展得更加欣欣向荣。
治理之策,孰优孰劣,就立见分晓了。
如果说大齐是建设和治理,那么大明所有的,就只有破坏了。
只有逸味斋还在强撑着经营下去,倒不是因为它还能保持盈利,仅仅因为其主人白掌柜,财力雄厚,才能勉强支撑着。毕竟,他还养着着二十个姑娘,在为她们觅得去处之前,逸味斋还是她们的家。
白松正坐在桌前一杯杯喝着闷酒,特意让小平和小阳去给他开了几坛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他们从未见白松这般模样,这么烈的酒喝了一坛又一坛,不知停歇。而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能在他眼里看出来那淡漠的哀愁。似乎深不见底,又淡得像天边一抹薄云。没人能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小平和小阳正闲着呢,这个把月来,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来喝酒吃饭。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身穿锦衣华服,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乱,十分妥帖,发上装点的首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带着两个侍女缓缓走进来,那种雍容华贵的气度,让两个人呆住了眼。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招呼道:“这位客官……,请……请问是喝酒还是吃饭啊?”
小平没见过这样的客人,浑身贵气,让人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她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潋月没有抬头看小平,在逸味斋中搜寻了一番,高贵的双眼锁定了那个落寞的背影,便再也挪不开了。
小平毛躁,但是小阳却认得这个姑娘,虽然气度变了,但是面容还是一样的,她以前来找过白掌柜的。看她眼神所向之处,小阳精明地拉回了小平,随着潋月自去找白松去了。
“姑娘,请自便,自便。”
潋月礼貌性地朝小阳点点头。走到白松的身后,她的脚步微微停滞了一下,上次见面,她竟然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了。而此番相见,也早已物是人非,很多事情也已经改变,他们已经没有了那层合作关系,没有了这层羁绊,她到底该以什么身份与他相见?又该说些什么呢?
迟疑之际,白松已经察觉到身后有来人了,他的头微微一晃,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还没回头,就轻轻唤了一声:“潋月……?”
潋月的眼波随之一漾,已经好久不曾……听白松这样唤她了。
她高贵的面容瞬时变得柔和,缓缓绕到前面,对着白松微微下拜,轻声回道:“白大哥,是我……”
如今再一见,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潋月和白松坐在彼此的对面,互相望着,一时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白松先打破了尴尬,他摇摇头,嘲讽地一笑:“我的手上也沾了不少的鲜血。”他的神色异常地痛苦和扭曲,没有半分平日的潇洒快意。
自从杜逸潇等人屠城以来,无数的人受到牵连,后宫的妃子宫人,朝中的文武大臣,连带着他们的家眷,通通不能幸免,京洲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座冤魂四遍之城。
白松亲眼目睹了百姓们是如何因为缴纳赋税,应征服役,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他心痛又自责,可却束手无策。谁能想到,他自己竟会成为这可怕的幕后推手。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背负了太多的孽债。
潋月霎时有些心疼和自责,倒不是因为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而是对白松隐瞒了他们的计划,让他如此自责和难过。
“白大哥,这不关你的事,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悔恨也无济于事……”
潋月极力想找合适的措辞来安慰他,却依旧觉得十分无力。
白松一仰头,又一杯烈酒灌进肚里,脸上写满了落寞。
“月儿……回头吧,你已经做了太多的错事了,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阴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想洗干净自己的双手……你呢?”
白松语气十分地恳切,他知道潋月对大齐的仇恨有多深,可是如今仇已经报了,他不忍心再看她这样沉沦下去。
潋月却有些失神地摇摇头:“白大哥……你觉得我还能回头吗?……”她直视着白松的双眼,深深看进他的眼眸,眼光里闪烁着的事迟疑、惶惑、不解。
她已经泥足深陷了,心如此,身也如此,大错已经铸下了,白松如今喊她回头,她真不知自己还能怎么回头。
白松也看着他,眼里燃起了一丝光彩,是枯草堆上最后的一点火星。
“月儿……我知道你的苦处,自从你下定决心进宫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走不了回头路,可现在,你已经完成你的目标了。回头看一看,这一路的血和泪,你开心过吗?在京洲,我唯一牵挂着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白松道出了心底最深的声音。杜逸潇他们,是绝对不会悬崖勒马的了,他也不会为此去做无谓的尝试,可潋月不一样,这么久以来的相处,他能看到,她的一颗柔软内心一直被坚硬的外壳包裹着,如今是时候打破这层坚硬的外壳了。
潋月的双眼波光潋滟,神色很为动容。白松待她可谓是推心置腹,即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她是个妖女、祸水,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她恶毒、心机深沉,只有白松,自始至终,站在她的这一边,对她从不曾有过一声责怪。
这样的信任,使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如水晶般的晶莹而闪亮。
“白大哥……谢谢你。”她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双手搭在白松的手上。带了一点畏缩,手指微微地蜷缩着。
白松缓缓地抬起手,似乎有一股电流流到了他的身上,在他的耳边轻轻诉说着潋月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他反手把潋月的纤纤细手握住,说道:
“月儿……若你愿意,就跟我走,我会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从此快意江湖,远离红尘是非……忘掉这些苦痛和伤疤,好吗?”
潋月的神色变得很柔和,有如三月碧波荡漾的春水,她从白松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曾见过的宁静和纯净,是如此让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