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还是少信为好，都是这糊弄人的玩意。”
林月霜脸色颇有些不好看，用手指戳了一下顾兰的眉心，嗔怪道：
“还敢对佛祖不敬，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越大还就越管不住你了。
“对了，你说的那个疏桐丫头，我已经把她调给你二娘子做丫头使唤了。给了点钱翠竹，让她自己去谋生计去了。”
估计你点点头，林月霜这样安排也好。有个人在秦如画身边替她看着，总是有利无害的事情。
“娘如今当家管事，自然都听娘亲的安排了。”
菱形的窗台忽而冒进来一个人影，虎头虎脑的，皮肤晒得黢黑黢黑，正是方明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见到几个夫人小姐都在，才停下来行礼，擦了擦额上的汗，说道：
“夫人，小姐，有个道士，自称法号普济，说是方才从山上下来，大房二房夫人都不在，老爷又闭门不出，所以下人们把他打发到我们三房来了。”
顾兰疑惑：“道士？是来化缘的吗？杜若，今早的馒头还剩多少？你去厨房全部取来拿给道长吧。”
杜若应声，正想转身去拿，林月霜制止说：
“慢着，兰儿，我这心里慌得很，这几天正想上山去问一问，正好普济道长来了，怎可就这样打发了？怎么也要请他进来喝一口茶，吃一口热饭才好。不然就是对佛祖不敬了。佛经深奥精妙。我也正好趁此机会请道长指点迷津呢。”
顾兰无法，只好顺着林月霜的意。将这位道士请到了偏厅的客房当中去。
林月霜整理了一下仪容，将头上的琥珀色琉璃珠换上了一只普通的青钗。手上戴上了精雕细琢的檀木念珠，这念珠也是在寺里求来的，一共十八颗珠子。
她知道顾兰不信神鬼，还不忘叮嘱着顾兰说：
“一会见了道长，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目中无人，知道吗？”
顾兰胡乱地应了几句，权当敷衍了。不过是个和尚，见见也不碍事，就当是哄林月霜开心了。
这道长身着百纳袈裟，头上点着九个黑色的圆形戒疤。虽然穿着朴素，颈上却戴了一个七珍宝长链，有砗磲、玉髓、水晶、珊瑚、琥珀、珍珠、麝香七种宝珠串成。是为佛家标志性的七宝。来人的身份应该是住持。
他坐下以后，一直双手合十。但道士却目不斜视，目光十分平静。按照林月霜的吩咐，青烟等人已经端上了一桌子吃食，都是些清淡的素菜。
他今日前来，绝非只是下山化缘那么简单。佛家之人，虽遁入空门，不问世事，可对于天下苍生，更有一种天然的感应和悲悯。
前几日他掐指一算，下了山来，曾想赶在顾老夫人出事之前，给众人一个提醒。却扔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今日才再次前来，希望找到所有事情的根源。
他嘴里念念有词，“南无阿弥多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 ……”
是没有人能听懂的梵文和往生咒，专门为超度亡灵所用的。旁边的紫苏和杜若等人更是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觉得佛门的人，还是笼罩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见林月霜和顾兰进了来，她手里念珠碰撞的声音，他是再熟悉不过了，眼前的人是否虔诚向佛，他只要一眼便知晓。他停下了诵经，还不等林月霜开口，便说：
“这位女施主诚心礼佛，一念之慈，万物皆善，善哉善哉。”
林月霜也颇有礼貌地回了一礼：
“还要多谢普济道长提携，上次去山上求平安符，道长以十八念珠相赠，叮嘱礼佛须心无旁骛，放可心想事成。月霜未曾有一日忘记。”
可一旁的顾兰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随意打量了几眼普济。
普济和尚对林月霜轻轻颔了颔首，说道：
“施主可知为何这串念珠数目为十八？”
林月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念珠，与顾兰对望了一眼，两人神色里皆是迷惑。旁边的丫头小厮显然也不知其深意，纷纷摇头。
普济笑了笑，沉声开口，他的声音宽厚而悠远，宛若清晨寺庙里敲响的钟声，空旷宁静，有一种参透一切，看破红尘的味道。
“十八念珠代表了十八种烦恼，也就是人的一百零八种烦恼。简单来分这一百零八种烦恼不外乎五盖：贪、嗔、痴、慢、疑，也就是贪婪、怨恨、蠢痴、傲慢、疑惑。”
林月霜不由自主地陷入思索，参悟着普济深奥的言外之意。
“道长的意思，是说月霜心中有执念，不能消解，方才以这念珠转赠给我，希望我能念经礼佛，一一消解吗？又或者说，是什么偈语？”
她一心向佛，诚心念经，许多佛书虽然道理简单古朴，大概是因为她慧根不够，总觉得极难参透，这才很希望得到普济的回答。
没想到普济却放声大笑，那姿态颇有些狂妄：“非也非也，空持百千偈 ，不如吃茶去。有执念的恐怕不是林施主。”
说完以后，他微微斜眼瞄了一下顾兰，又迅速地收回目光。
即便顾兰再怎么心不在焉，都能觉得，这名叫做普济的道士，有些奇怪，好似有某种看透她内心的力量，让她很是不自在。
他将桌上的一杯白色的杏仁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便叹道：“苦啊苦。”
几人皆有些莫名，林月霜上前问道：“道长，这是新磨的杏仁茶，是特地为道长备的，怎么会苦呢？”
“苦事怨憎苦，众苦相迫，苦上加苦，此乃苦苦。怎么不苦？苦入心肠、五脏，蒙蔽七窍，心智，都是执念。越放不下，就越痛苦。都是执念所祸，执念所害也。”
普济念着一大串莫名其妙的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是一碗杏仁茶，怎么生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林月霜正想会不会下人们偷懒，去集市上买的便宜的苦杏仁，这才磨出了苦味道。连忙吩咐下人盛碗甜品上来。青烟应声便要下去。
顾兰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嗔怪道，“好麻烦的道士，简直比贵人小姐还难伺候。满嘴胡言乱语的，似乎意有所指，却又不讲明话，真是让人讨厌得紧。
她向来心如止水，却不知为何，听了普济的三言两语，心格外地烦乱起来。
可普济摆摆手，说道：“解苦还须打开心锁，否则，纵十斤蜂蜜灌下去，也于事无补。”他抬起了头，正视着顾兰，
“这位小施主，看起来聪慧无比，想必定能领悟到我这话里的意思吧？”
顾兰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不知为何，曾经冷眉横对千夫指的她，被一个面目慈善的道士盯得很不自在。
紫苏杜若等人也觉得莫名，这道士说话全无逻辑，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月霜过来解了围：
“小女不过乳臭初干，连大人都不懂的道理，她如何能参透？不比道长修行深厚，还请道长指点一二。”
普济拿过桌子旁的权杖，众人随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上刻着“戒、定、慧”三个阴文，旁边还有不知名的文字，推测起来，大概是梵文了。
他才开口说道：
“修行，就是用智慧看透世间黑白，并用一颗善良的心成就一切美好，用一颗宽容的心，坦然地接纳无法改变的不好。修行，就是容得下别人的中伤，忍得住困苦的折磨，放得下挽留不了的美好。”
普济说话，满堂寂然，针落可闻。突然一下子，他伸手用力扯下脖子上的七宝珍链，七种珍贵的宝物瞬间散落一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珠子们弹跳滚落着，紫苏和杜若连忙一颗一颗地拾起。顾兰和林月霜正疑惑不解。问道：
“佛家的七宝璎珞可是珍贵之物，道长这是何意？就这么毁坏了，岂不可惜？”
只听普济道长没有一丝惋惜，坦然地接着说：
“往往那些最放不下的东西伤自己最深。人之所以会疼痛，就是因为抗拒和不舍。”
他的话很有深意，接着又抬眼看了一眼顾兰，他的眼神仿佛两道照彻凡间的微光，把顾兰的心思照了个通透，他的话，一字一句，字字看似不经意，无厘头，却打进了顾兰的心里，似乎就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我佛慈悲，若一串七宝璎珞能换回一个浪子回头，想必佛祖也不会计较的。”
这番话，让顾兰心里受到了莫名的触动。她眼神中的淡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惑和不知所措。
这样的话，竟跟宋景熙说得并无二致。这道士倒好似会算命似的，只要一眼便看穿了她内心所想。
可普济为什么会这样说，为何是“浪子回头”？难道自己这么久以来做的事，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