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熙从他们手中收回画，面对两人微带调侃的话语，亦不羞赧。他伸出修长而好看的手指，很是珍视地摸了摸画中人的脸庞，一双眸子闪动着光彩，眉间含着一股微不可察的惘然和忧伤，他有些失神，喃喃语道：
“只是心悦伊人，不知伊人知不知。”
说罢，他很快就敛回眼光，把画缓缓地卷了起来。面向顾廷反调侃道：
“顾兄怎么听到这些风月之事，却格外来了兴趣？顾兄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莫不是也……”
顾廷的脑中竟一下子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他脸涨红了一下，迅速摇摇头。不自在地说道：
“竟反被王爷调侃了，我整日练兵带兵，哪有闲心思管这些事情……王爷不要拿我说笑了。”
倒是宁妃含笑而不语，听宋景熙的语气，想来这事还没有眉目。他向来独立，又不爱别人干涉他的私事。
罢了，即便作为娘亲，他不爱说，自己便不问了吧。该是他的，总会是他的。
宋景熙将画装好，放入书橱中间一个精巧的袖柜里，这里从来都是放置些珍贵物品的地方。他把袖柜推进去，转身面对二人，很快就换了个话题，说道：
“娘，舅舅们和外祖父，如今是不是在扬州安顿下来了？”宋景熙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眼里的微光停止了闪烁，眼下，还是先把之后的事谋划好了比较重要。
宁妃点点头：
“前一阵子你提及这件事，我就去给他们寄了书信，今天恰好收到回信。信里说，越国和大齐新达成协议，允许我越国迁都扬州。”
原来，这段时间里，大齐和越国达成协议，睿文帝归还本属越国的扬州，并答应了越国迁都落土扬州的请求，但扬州自古就是水草丰美，人口密集的好地方。睿文帝自然不会白白给了外人。
签署的盟约是越国需裁军二十万。名义上是免除徭役之苦，休养生息。实际上是趁机掐灭越国作乱的所有机会。
即便已经有一门跨国的联姻，凭着睿文帝多疑的个性，是断断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宁妃接着说道：
“扬州那边一切安好，因为母家以前的势力还在，地方的官僚也算是比较客气的。哥哥他们过得也算体面。”
顾廷听到他们在议论扬州的事，手里的拳头轻轻捏了一下，接话说：“王爷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宋景熙的想法，是要隐退，要趁着这段时间请求皇帝把自己封到扬州去。这也就意味着退出朝堂之争，退出皇权之斗。
宋景熙的眼神如月色一般悠远宁静，不掺一丝杂质。顾廷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颗浮躁的心定下来不少。
“去扬州，对现在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之后的事，也未可知。顾兄有难得的才干，跟着本王，不一定会顾兄当初所愿，良臣择木而栖，如果未来尚不分明，顾兄是否还愿意跟随本王？”
宋景熙倒是一点也不讳言，脸上写满了坦荡和真诚。
他知道顾廷不会甘于胸藏大志，明珠暗投，可是眼下的变数很多，他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想保护好的女人。
顾廷犹豫好了好久，心里转过无数想法。他从小就立下的志向、从小就为父亲所器重、从小就对自己要求异常严格。自从遇到宋景熙以后，就更加严格要求自身，未曾有一丝懈怠之意。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建功立业，上辅明君，下安黎庶。跟了宋景熙以后，斗志更是有增无减。
他也在这些日子里，看清了四王五王的真正为人，更加笃定了，要誓死追随七王爷，在他看来，宋景熙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接受万民朝拜的明君。
可如今，宋景熙却做出了先退回扬州的打算，他不相信为人缜密的宋景熙，他想东西会这么简单：
“王爷是想暂避朝堂的锋芒吗？”
宋景熙的温和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一刹那，顾廷看不真切，也看不明白，宋景熙的真正目的和打算。就算是一边的宁妃，也不看透宋景熙的心思。
“王爷，良臣不侍二主，这是我的决定，我也会一直追随王爷。臣虽读书不多，但也听说过晋文公重耳的传奇，被迫流亡在外二十年，几个忠臣不离不弃，倾心相待，终于等到了重耳登上君位，铸就强晋的日子。”
顾廷抱拳说道。
宋景熙心里闪过一丝感动，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把手搭在了顾廷的肩上，两人的眼神就此交汇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是两个男人的彼此信任，是君臣间的交心托付。
那一刻，或许他们不会想到，未来会有一天，让他们彼此心生芥蒂的，无关朝堂，只关风月。
“好，本王，定……不会辜负顾兄的信任。”沉思了好一会，宋景熙终于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