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壮的父母决定不放弃他。虽然医学上宣布了脑死亡，但他的那颗小心脏依然在坚定地、倔强地跳动着。
医生能讲得清病理，分析得了病情，却永远不敢否认奇迹的存在。
壮壮闭着眼睛，睡得安详。很难相信，他几乎已经不可能转醒过来。
我们都期待着——奇迹的出现。虽然它虚无，摸不到抓不着，却随时有可能降临在平凡的你我身上。既然作为医生能做的已经都做了，那么接下来，不妨把未来交给命运。每个人的能量有限，但我们不放弃，坚持下去，能否改变结局呢。
看望过壮壮，我的心还是不能轻松。临走前，壮壮妈拉着我的手说：“小许大夫，我想过了，我想为了壮壮，和老天赌一把。”
我是医生，是明白这个“赌局”胜算大小的。但，明明知道赢得渺茫，却仍然忍不住想跟着他们“下注”。
“希望”——这个不穿衣服的小人儿，诱惑力太大。
休息了几天，再来到医院，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婷婷和几个损友围着我问长问短，可能以为我受她陷害打击严重，我不解释，这个丧心病狂的女子，让她继续内疚吧。
只是，那个最想见到的人，一直没出现。路过他办公室，门紧闭着。查房时，外科的医生都在，唯独没有他。
几次差点儿忍不住问他的去向。婷婷他们话题一个又一个，却就是转不到他的身上。
这医院的人都怎么啦？平时扒我俩绯闻的时候一个个激情四射、有如神助似的，现在个个绝口不提的跟我在这儿装模作样。
不调侃我，还真不太适应。
婷婷拿自己的饭卡给我打来二荤一素，惠子为我沏上他的珍藏版西湖龙井为我去心火，连胖子都从自己的伙食里省出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
他们不挤兑、不暗算我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
不对，都不太对。
我怎么才感觉出来？
“说吧，我这几天不在，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鸡腿虽香，但不问清楚怎么敢下嘴。
几个人公然在我面前递起眼色来！当我不存在么？
我一摔筷子，胖子先怂了。
“小心！别把鸡腿碰地上喽！”看得出，他的急切是真心的。
这群死人，看你们能装到何时？
我用我的独门斜眼神功盯住婷婷不放，不到一分钟这货终于心虚得满头冷汗。
“那个啥……我们这不是前几天做得太过分，主任批评我们了么。我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当然得好好弥补一下过失……”
我一下就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主任、批评、他们、了！
叶穆因为我批评他们啦？这种剧情居然被我错过，简直乃人生一大憾事！
尽量不要太喜形于色，僵着脸继续问：“哦？是么？主任真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主任是怎么说的？一句一句地说啊，注意语气逼真，否则鸡腿会很惨的……知道么？”
胖子委屈地望着他的鸡腿，很后悔前一刻的慷慨。
“主任说，实习医生就要有个实习医生的样子，最近虽然医嘱有进步，但还是有很多需要加强改进的地方，要认真的练习，以后不要跟着许多多无事生非，到处惹事，外科里再有任何风吹草动，每个人罚抄负责病例100遍，多值十个夜班。”胖子一口气，说得那叫个顺溜。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说准确点，是我对着他们三个干瞪眼。
“跟着我无事生非？”我气得都笑出来了，简直天大的滑稽，“……还到处惹事？跟着我？”
对于我又一次快而准地抓住了重点，婷婷三人捣蒜似的点头。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抓起鸡腿，恶狠狠一大口咬上去，脆骨都被我咬得嘎吱响。
“他姐……骨头就别咬了，小心咬出血……”惠子急忙招呼我。
婷婷很是懊恼：“我说别跟她说吧，你看这劲头，不整出个惊天动地来没完。告你啊胖猪，叶主任要是罚抄病例，你得替我抄50份！”
惠子一拍胖子：“替我100份，让你小子多嘴！”
胖子看着鸡腿被无情的“侮辱”到支离破碎，心也碎了。
天真如我，竟然被叶穆那晚的温柔和寥寥几句安慰蒙蔽了自己智慧的双眼。虽然我喜欢他，但一码归一码，对我如此之重的误解怎能轻易姑息？
他对我心存芥蒂，怎么可能看得到我身上的美好和闪光呢？又怎么可能轻易被我搞定？
想到这里，简直心急如焚。
“叶穆呢？”我艰难的咽下鸡肉，问婷婷。
“叶……主任啊？他今天上午去医大附属做一台联合手术去了。他没跟你讲啊？呵呵，不知道下午回不回来？”婷婷一掌直击胖子的后脑勺，“胖猪，你吃饱了吧？医嘱好像还没写完呢，赶快加班写吧，不然100份病例什么时候抄啊？”
胖猪明显没吃饱，却被婷婷和惠子驾着胳膊惨无人道地拖走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一边解决着面前的二荤一素，边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见招拆招，步步为营，最终直捣黄龙，将贼寇一举拿下。
前路漫漫，希望缥缈，奇迹真的会降临么？
但不努力一下，怎么知道结果？所以，下午一听到叶穆来上班，我就如离弦之箭飞奔到他办公室。
一推门，他正在换白衣，猛不丁瞧见我，表情一僵。
你看，你看，我男人一看到我没有两眼放光，而是尴尬得想躲，这怎么行？
我站在门口，没唐突的继续往前走，虽然很想、很想扑过去粘在他身上。
立正站好，挤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叶主任，我来上班了。”
他系好白衣上的扣子，有些迟疑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事啦，真的。就像你说的，我们尽力了。”我冲他点点头，“我知道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讲完了？”
“啊？”我不明所以。
“那就出去吧。”他坐回办公桌，下起了逐客令，“对了，把你们几个的医嘱拿来。”
可我真的不想走，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想和他说。
迈着小碎步，脑子里琢磨着还有什么机会再蹭几句话。我把医嘱抱在怀里，给叶主任送过去。
叶穆接过医嘱，头也不抬地说：“行了，你可以……”
“叶主任，我休息了几天，有些病人的新情况不太清楚，所以医嘱上有几个地方总是觉得不够放心……”
叶穆找出我的医嘱，翻开，一行一行浏览：“哪里？什么不明白？”
“这个……嗯，还有这里……”
叶穆看得很认真，微微低着头，额头上的几缕发丝垂下来，有点萌：“……这样处理可以，注意给的剂量，及时调整就好。没什么问题。”
得到肯定当然开心，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似乎又要结束了。
“叶主任，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真的反复思考了，说得太有道理了。如果不是你开导我，我肯定没这么快想开，搞不好还在钻牛角尖……”没有话题制造话题也要上啊，我自动开启嘴不停模式。
叶穆听了一会儿，抬头看我，并没打断面前小实习生的絮叨。
“所以啊，我觉得我要学习的东西真的太多了，我要好好跟叶主任学习，叶主任，您以前……”
叶穆那令人后脊梁冒冷汗的眼神又出现了。
这股子震慑力把我后面的滔滔不绝齐齐掐断在喉咙。
“许多多，你现在是在和我闲聊么？这么有空？”他轻轻呼出口气，眼里凌厉之色一闪而过，“罚抄病例的事他们应该告诉你了吧？你……”
“叶主任，突然想起来门诊那边还等着我配药，不跟您说了，走啦！改天再跟您请教……”我头也不回的就往外冲，关紧主任室的门才暗暗松口气。
唉，功力不够，落败也是常事。
哼，下次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