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眨了眼睛醒来,沈小兔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枕头的另一侧,却只摸到了一手空气。
也没有多想,用被子蒙住了头再睡,手臂横落在胸前,触了一手的滑腻。她猛地坐起身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她较好的胴体不着寸缕。上面糜乱的紫红痕迹刺眼。昨晚一夜的云雨之欢涌上脑袋,她抚住脸,羞涩到极致。
不对,根本不是一夜。
阳光从窗缝倾泻而下,已是晕红的余晖。她记得,当他轻轻地亲吻她,将她抱进怀中,终于肯放她睡觉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已是中午。他们竟然……她的脸已经热得不像样。
浴室传来的水声渐小。
她吓了一跳,赶紧钻进被子里,屏住了呼吸。直到——感觉身上陡然增加了一份重量。她伸手去推,没持续几秒,便彻底溃败。被子被拉开。
他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爽,淡淡看着她,嘴角笑意帅气迷人。阳光,投映在他的脸上,似乎也想要,把这一刻定格住。
“小兔,今天要回去了。”慕新砚的声音伴着他淡淡的笑容,似乎是一种奇异的蛊。
“为什么要回去?”沈小兔睡得迷糊,还没有清醒,便也迷迷糊糊地问了起来。
“隔天你就要上班了,如果你想翘班的话,多在这里再待些时日也无妨。”慕新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沈小兔飞快地在脑海中转过了日期,再飞快地从北京时间换算到了格林尼治时间,最后思绪回到了爱尔兰。
瞳孔骤缩,沈小兔从床上跳了起来,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小新,完蛋了!今天的最后一班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起飞了,我们还没有订票!”
慕新砚看着她小脸通红的样子,淡淡地笑了起来,变戏法一般地从身后掏出两张崭新的机票。
沈小兔大惊:“小新,你什么时候定的机票?我怎么不知道?”
慕新砚冷哼一声:“什么事情如果等着你来想,必定会砸掉。快起床!”
沈小兔大囧,在被窝里又打了两个滚,才咕哝着爬下了床去洗漱。
刚刚下床,却觉得空气里直接渗进皮肤的沁凉,她心里一紧,忙向自己身上看去,然后大叫一声,一轱辘又滚回进了被窝。
她竟然……寸缕未着!
羞涩地将被子蒙过了头,沈小兔闷闷地在被子下面叫着:“小新,帮我拿衣服!”
看着那团被子在某人的乱拱之下颤抖起伏着,慕新砚忍不住轻轻笑了,末了,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帮她拿了衣服。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赶到机场的时候,只剩半小时了。沈小兔随着慕新砚过了安检,还不忘了雀跃着说:“我的小新真是个好男人!居然可以这么细心。”
慕新砚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冷冷道:“弄了这么一个迷糊的女人在身边,不细心我还有得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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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灯光,熟悉地映入眼帘。还是那样的灯火阑珊,还是那样的车水马龙。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有什么在脑海里蔓延开来。
一直,是这个城市。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变化了,有什么依然还在。
爱尔兰之行,让她脑海中母亲的样子更加清晰了起来。她的命运,她的爱情。还有,她遗传在自己身上的疾病。
曾经那么深爱过。她听过的,看到过的,不只是故事。嗯,曾经,妈妈也像她这样爱过。却终于没能画上句号。
“小兔,在想什么?”温暖而宽阔的怀抱将她拥紧,耳边是慕新砚温柔清浅的呼吸声。
“没有啊。就是在飞机上有些累了。”沈小兔忽然有些慌张,为她所没有和慕新砚坦白的那些东西。
敏锐聪慧如慕新砚,又怎么会读不出她那佯装的无谓之中,那一抹刻意的掩饰?
但他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沉默了起来,脸部的线条变得有些紧绷。
她还是对他有所隐瞒。
她还是不愿将自己的心事与她分担。
他生气了吗?
见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沈小兔有些慌了,扯扯他的衣袖:“小新……”
“……”
“小新,你生我的气了吗?”她的眼中噙着透明的液体,可怜巴巴地看着慕新砚。
心中忽然一软,慕新砚微叹了一声:“没有。只是觉得,小兔还是没有把我当做最信任的人。”
沈小兔一愣。扯着他衣袖的手连忙松开,转而挂在他的脖颈上,连声道:“不是的,小新,不是。”
慕新砚敛眉:“不是么?但是小兔有很多事情,悦姗姗知道,我却不知道。”他的声音,因压抑着的怒气而感觉有些沙哑。`
沈小兔一急:“那是因为……”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便在喉间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什么?”慕新砚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她想说,因为,她不想让他为她担心。
但,这话出口,估计那别扭的男人又要生气,认为她这是把他当做外人的表现了吧。
沈小兔不知道该如何说,一时间愣愣地张着口,呆呆地看着慕新砚。
“晚上去我那里。”慕新砚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沈小兔那句没说完的话以及没有对他坦白的事情,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
沈小兔下意识地要点头,动作做出来却变成了摇头。她小心翼翼地拉着慕新砚的衣袖:“小新,我太累了,回家好不好?”
“好,那我陪你。”慕新砚淡淡道。
再次摇了摇头。“小新,我知道你也累了,回家好不好?”又是她那小心翼翼的声音。
慕新砚似乎愣了一下。从两个人在一起开始,沈小兔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要求,不管是让她留下来,还是让她去找他。
但,今天她竟然连续拒绝了两次。
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但那黏黏软软的声音还是让他的不快烟消云散了。
“小新,明天,我自己去找你。”沈小兔偎在他怀里,笑嘻嘻地说着。
怎么对她生气?
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小新,明天见。”站在公寓的楼下,沈小兔踮起脚尖,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了一下。
未待他疯狂地回吻她,她娇小的身子便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溜烟跑进了楼门。
在原地怔了一秒,慕新砚转过身去,上了车,向着自己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楼门口,娇小的,圆滚滚的身子,又从里面走了出来。苍茫的夜色中,早已没有了他的影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拦了一辆计程车,向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如果在病情发展到晚期之前不能够及时地做骨髓移植手术,那么……”医生的话,带着叹息,似乎在惋惜着这个女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病。
下面的话,医生没有说出来,但愚钝如沈小兔,也还是猜到了。
骨髓移植,听起来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
万里挑一的配型几率。价格昂贵的手术费用。她渺小的胆量,薄弱的意志,撑不起。
******
这个夜晚,一个人。
没有了他在身边,沈小兔竟然开始睡不着。夜,黑暗得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生生吞噬掉,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今夜,她执意没有同意去慕新砚的家里,也没有同意他来到她家作陪。其实,她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想起妈妈的故事,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重蹈妈妈的覆辙么?
不,或许是,害怕没有她在身边,她的小新会不开心。
她怕他会沉郁了一双眸子,变成从前那般冷漠。
她怕他的脸上会再也没有了笑容。
沈小兔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有尖锐的疼痛从骨缝之中传了出来。
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渗出的疼痛慢慢地吞没了她。
脑海中浮现出了刚刚在医院里,医生那带着叹息的话语。
这个晚上,她想了很多。也许是她这一生中想得最多的时间。
如果她的命运,就是这样,那么,他和她,还有未来么?
想了一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向他提出分手。
那天的情境,一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她想起来,还是那般清晰。细想起来,那时的她。真是一个又蠢又笨的混蛋。
她很早来到了他的公寓,为他做了很多的饭菜。他坐在桌边,扒了口饭,在嘴里慢慢嚼了,又给她挟了一筷子菜。沈小兔抬头,与他的眸光轻轻触过,她看到他漆黑的瞳眸里浅浅隐藏着的宠溺。她惦着心里做出的决定,却又心虚地不敢说出来。于是便深深埋了头,鼻子几乎要碰到碗里。
最终,她开了口。“慕新砚,我们分手吧。”
其实,她一直以为,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一定会颤抖。但当那话说出了口,她却又惊觉那语调,竟然是出奇般的平静。
慕新砚刚刚又挟了菜,准备放到她碗里,听到她说这句话,面部表情丝毫没有变动,淡淡道:“小兔,这个玩笑一点不好笑。”
但其实也许,锐利如他,早已从她那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了些什么,不然,他的手不会就那样僵在空气中。
“分手,分手,我要分手!”她重重地搁下碗筷,语气开始变得近乎蛮横。
天知道,平日里的她又怎么会这样蛮横地无理取闹。只是现在,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把这话理直气壮地从口中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