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伯纳没吭声，他这一时半会刚缓过劲来，脑子都是个糊的，也确实是想不出旁的事情来。
穆紫这般问，他只是愣了愣，一脸怔怔的看着穆紫，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
“傻了？”穆紫挥了挥手，手里的茶水转手塞进了江伯纳手里，“表兄就是心善，觉得这世上都是亮堂的。”
“阿紫，我没有。”江伯纳皱眉，下意识反驳道。
“没有什么没有。”穆紫轻笑一声，“表兄，你是君子，行事端方，遇到事情反而先反省自己，做事给旁人也留些退路。”
江伯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穆紫还真是没说错了。即便是不愿意承认，他这得知穆紫无恙之后，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疑惑穆紫究竟是做了什么逼得人家恨不得要她去死的事情了。
这样的想法被穆紫戳穿之后，江伯纳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划过一丝歉意：“是表兄的错。”
“表兄没有错。”穆紫摇了摇头，觉得江伯纳这般想也是正常，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手，“我也能理解，表兄是个善心的。或许这江家上下都是善心人，当初离了京城，墙倒众人推。可如今回来，也没听到说谁家一朝落魄了。”
江伯纳一怔，似乎被穆紫说中了心里所想，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微妙了起来。
穆紫看见了只当是没看见的。与其藏着掖着，索性直接说出来就是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可我不是。”穆紫眼神一闪，语气顿时就凌冽了起来，“我吃够了当好人的苦楚，这世上有些人，就是爱做那得寸进尺的事情。到头来仿佛又是我这个苦主天大的不是。”
“表兄，江家没回来的时候，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穆紫声音有些轻，她脸上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微微的涩然。
厉长骁急急转过头，识趣的快步退了出去，有些话，他自然是不能够听的。
江伯纳怔怔的看着穆紫，没敢开口。
“我娘吃够了什么都不说，受苦也自己背的苦处。外公外婆觉得把娘嫁出去，免得一道受了流放的命运，日后也是所托非人。可是谁想过这是把我娘送进了死路呢。”穆紫抿唇。
江伯纳瞳孔一缩，万语千言堵在了喉头，硬是说不出来。
祖母对穆紫的偏爱自然是赤裸裸的，毫不避讳在人前展示。祖父看似忙于朝政，似乎对家中鲜少过问，可江伯纳却是知道，祖父自入了宫，便三不五时去看看那燕王世子，教导之意简直是昭然若揭。
教导燕世子，可不就是为了穆紫么。
江家的两个老人愧于自己的儿女，江氏的死怕是一辈子都是他俩人心里的疙瘩。
“江家没回来，我的日子过的自然不算好。连个小小的庶女都敢压在我头上，拿我当着谈资在外取乐。”穆紫微微苦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人人都知道女儿家的心思不能朝外说，唯恐坏了名节。可为什么又把我的事情挂在嘴边，只当是个笑话呢。”
穆紫原来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可不是人死如灯灭，往事如飞灰就能够一朝清算的了。活过来的是她，她就不能够不计较的。
诚然现在大家都不敢欺负她，甚至还有不少人“不计前嫌”想要和她成为好友。
可是她稀罕么？在此之前，可没一个人维护过她。她也没有做错事情，又来的哪门子的前嫌？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即便是她的想法是过于偏执了些，可是穆紫还是要说，这京城的男女老少，大大小小的达官显贵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就当是成全原来的穆紫到最后都有冤无处诉的凄惨。今日这穆紫静静想了一路，发现果然自己还是不能够释怀。
如今这看似只是有人加害于她，自己的亲爹不顾女儿名节。可内里呢？说到底还是忌惮她又还是瞧不起她。觉得即便是动了她，也不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种错觉究竟是谁给的呢？明明自己已经掌了整个穆家，名声在外，可为什么还是会欺负到她头上呢。
穆紫越说，江伯纳的脑袋就越是低垂了几分。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参与过，可眼下却是说不出的羞愧。
他之前觉得，穆紫见到他们江家回来，应该是开心的。言笑晏晏，说话间都是亲昵。他们那些急于想要补偿的心，在穆紫的表现下，也似乎是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甚至自己的妹妹云倾还觉得江家补偿穆紫太多，如今穆紫能够得到的一切，都是江家给她的。她已经得到太多了。
反倒是委屈了她自个。
可是今日他算是发现了，江家，是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谁和一个傻子成亲能够开心？江伯纳当初可还记得穆紫接了圣旨之后大病一场，缠绵病榻。
可等到他们回了京城，却发现穆紫和喻长陵相处融洽。所以他们下意识就忽略了穆紫当初的痛苦。
穆紫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子的变化，才能够涅槃重生得到现在的她？
经历了这些事情，穆紫不刁钻都不可能吧。
至于旁的，穆紫能够掌管穆家中馈不是他们江家的功劳。
穆紫能够安然脱困，甚至也不是江家的功劳。他们永远慢上一步，现在竟然还有心思去觉得穆紫是不是做的过分，导致如今的局面？
江伯纳抿抿唇，深深的叹了口气。
“表兄莫要挂怀。”话说到这个份上，竟然还是穆紫先开了口。
她伸手拍了拍江伯纳的肩膀：“我今日也是气的急了，难免有些委屈。您可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如何能够不放在心上，你这般说，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江伯纳握住了穆紫的手，脸上有些坚决，“是表兄一直着相了，阿紫要做什么，表兄自然努力相帮，没有推诿的道理。”
穆紫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倒是有些复杂。
她倒也不是真想这样……
穆紫张张嘴，正要开口，就听一阵喧哗响了起来。
“简直是放肆！我是你家的少爷的二嫂，难道就不能够见见？！”外边一个女子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厉长骁正因为穆紫的话沉思呢，听到这话眉头猛地一皱，脸色顿时就难看了起来。
他对着穆紫点点头，没说什么，一言不发的朝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