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麒迈着欢快的脚步朝书房走去,见到这般状态的戴台辅,侍卫丫鬟们都投以诧异的目光。这可能是他们见到戴台辅最开心的一天,能让沮丧的泰麒如此朝气蓬勃,想必与他们的主上——沈暖阳脱不了干系。
泰麒此次去书房是要向景麒辞行的。自沈暖阳‘患病’以来,对各种账目细册要求特别严格,景麒多次因为不能回答沈暖阳的疑问而被罚闭门思过——虽然沈暖阳的本意并非如此,所以景麒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中整理各方账目。
“景台辅,我要回去了。”泰麒欢快地跳到正在伏笔疾书的景麒的面前,用小鸟般的声音说道。
“是吗?怎么突然主动提出要回去了?”景麒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低头书写起来。
“我在这里对沈暖阳已经没有太大帮助了,而且,你看……”泰麒把一对洁白无瑕的玉坠放在景麒面前,兴奋地说道:“你看,沈暖阳给我的,说是我帮她打开心结的谢礼。说真的,她真是太见外了,说什么帮她打开心结,其实是她帮我摆脱心中的苦闷才对……”
景麒拿起玉石仔细端详着,泰麒欢快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但到底说了什么,景麒根本没有听进去。此时他的注意力已全然集中在了手中的玉石上。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对挂坠就是之前沈暖阳拜托更夜雕琢的。沈暖阳一直把它们像宝贝一样珍藏在抽屉里。景麒一直以为那或许是沈暖阳给他准备的惊喜,可想不到沈暖阳会把它们送给泰麒。
“主上把这个送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景麒用近乎嫉妒的眼神盯着泰麒问道。
“这个嘛,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泰麒叉着腰骄傲地说道。
“你……”
泰麒的调皮更加勾起了景麒心中的怒火,以至于他把最重要的事情——沈暖阳现在的状况都忘记了询问。
“景台辅和沈暖阳是心意相通的吧?所以应该不需要它们,我也会和我的主上心意相通的。”泰麒把玉坠小心地放到锦囊里,看着满目狐疑的景麒说道:“景台辅,沈暖阳已经没事了,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就不在这里耽误你的时间了。”
当景麒反应过来,泰麒已经不在房内。看着随风摇曳的木雕房门,景麒的心情可以不折不扣的用‘五味俱全’来形容。
听到泰麒说‘沈暖阳已经没事了’景麒自然是高兴,可他并没有兴奋得有要立即冲过去探望对方的冲动。
这些天沈暖阳对他那恶劣的态度,景麒都能忍受。他总觉得沈暖阳只是用表面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焦虑和痛苦,虽然他还不太清楚事情的缘由,但总觉得自己与沈暖阳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那些琐碎的事情而被拉开。
‘可是你却把那么重要的玉坠给了泰麒,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才对。’景麒在心中怒吼着,泰麒那句‘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毛笔在白纸上胡乱地涂鸦着,最后直接重重地栽倒了纸张中央,化作一坨黑渍。景麒气愤地扔掉毛笔,随着一阵狂风吹过,直接消失在了天空中。
这里他待不下去了,他要去属于他的秘密花园里透透气。
“心意相通吗?如果真的和我心意相通的话,就主动来找我。”风中传来景麒的咆哮声。
正在寝宫中冥思苦想的沈暖阳抬头看了看窗外,随即又摇了摇头,捏捏已经发酸的鼻梁骨,起身朝客房走去,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更夜应该在那里翻看医药古籍。
沈暖阳推开房门,此时更夜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从房门窜进来的风将纸张吹得哗哗作响,而旁边的睡容一点都没有受到惊扰。
沈暖阳悄悄走到更夜旁边,俯下身去想看一下他看的什么书,可正好对上了对方睁开的眼眸。
一只放大了好几倍的赤瞳呈现在眼前,更夜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见过来的是沈暖阳后,着实庆幸自己没有失态得尖叫。
“怎么说也是犬狼真君啊,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沈暖阳嬉笑地说道,然后向对方伸出手去。
更夜垂下眼帘,恢复以往的冷峻,没有拉住对方的手,而是自己撑地站了起来。
沈暖阳收回停在空中的手,并没有因为碰钉子而沮丧。更夜的这种的反应她早已猜到。
“景王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更夜整理着桌上凌乱的书本,不温不火地问道。
沈暖阳无奈地吐吐舌头,在心中闷哼道‘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沈暖阳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书,重重地摔在桌上,义正言辞地回敬道:“这是我的客房,这是我的书本,大驾光临的是你才对吧。”
更夜瞪了对方一眼,随即转身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沈暖阳知道玩笑开大了,急忙拉住对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你真生气了啊?我是开玩笑的。那个,我是来说谢谢你的,谢谢你愿意留在……这样的我身边。”
“我并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的好友才留下来的。”更夜甩开沈暖阳的手,平静的语气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
“我……”
“不管你是谁,请不要随便介入别人的生活。”
身体里某个地方被深深揪了一下,沈暖阳呆呆地看着转身坐到桌边的更夜,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连对方都惊惧起来。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其他人吧。”沈暖阳揉揉眼角的泪花,努力压抑自己想笑的冲动。
“你真的是……?”
“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其他人呢?就因为这头发和眼睛?你也太奇怪了吧。该不会是在黄海的时候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吧?”
听到这话,更夜那张扑克牌脸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
那天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更夜一直以为沈暖阳醒来后的反常举动,是因为在那洞窟中被什么东西附身所致,所以这些天他通宵达旦地搜寻关于黄海的讯息。
“我的状况以后你会明白的,你只需要记住,我是庆国的景王就可以了。”沈暖阳说这话时,是少有的认真态度,不过下一秒又吊儿郎当地说道:“那个,还是叫我沈暖阳吧。我……把你当做我的……家人看待。”
‘我把你当做我的家人看待。’‘……家人看待……’‘……家人……’‘……家人……’这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不断,更夜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节奏。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儿发生了什么事,但不会有错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好朋友——沈暖阳。
更夜内心有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沈暖阳长长吁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笑道:“我不是说过嘛,更夜笑起来真的很帅,很迷人。”
“啊?……嗯!……是吗?”
更夜含含糊糊地低下头去,在心中再一次确定‘不会有错的’,能让他脸红的,也就只有沈暖阳了。
见更夜终于对自己放下戒备,沈暖阳思忖再三,还是想向对方确定一些事情,她想通过更夜找到一些线索,不到最后关头,她还是不想牺牲掉楚云。
“更夜,在那个洞窟里你有没有看到,或者是听到过什么?”沈暖阳试探性的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更夜心头一紧,那根稍稍放松的弦再一次紧绷起来。
“没……没有。怎么会这么问?那……那对你很重要吗?”
如果可能,更夜希望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也希望沈暖阳不会因为那件事再受什么影响,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他不想再听第二次。
“嗯,很重要。”沈暖阳祈求般地看着更夜。
“我……我只知道那个地方有个传说。”
更夜经受不住那种眼神的‘摧残’,但他又不想让沈暖阳再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所以索性转移话题。看到沈暖阳那兴奋的神情,心中不免有点小愧疚感,但关于那个传说,他确实没有说谎。
传说天帝开创十二国之前,世界只有黄海,万物处于黑暗与光明之间的灰色状态。黄海之中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当时还没有‘妖魔’这种称呼。在黄海之巅有一位妙龄少女,传说她有一头如永夜般漆黑脱地长发,有一双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是一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似乎是大自然结晶般的神奇女子。
少女在黄海之巅与现在所谓的‘妖魔’们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天崩地裂,物换星移,天帝创立十二国,可女孩儿似乎没有受多大的影响,还是兢兢业业地打理着有‘妖魔’存在的黄海的一切,不曾介入过十二国,只是远远地眺望着天帝所创造的一切。
有一天有个少年无意之中闯进黄海,被受惊的‘妖魔’所伤,少女自责没有管理好自己的家人——所谓的‘妖魔’,主动给少年疗伤。
自此之后少年总是瞒着自己的族人到黄海找少女,告诉她有关外面世界的所见所闻。少女虽然都知道,但还是很开心地听少年讲述。渐渐的两个人心生爱慕,但少女忌于自己的样子从不敢跟少年到人群中去。
刚刚形成的十二国非常不稳定,洪涝、雪崩、瘟疫时有发生。每当这种无法预料的天灾降临人间时,少女都会义无反顾地前去搭救少年。
少年自是感激不尽,但人类却把少女跟天灾联系起来,说她是地狱少女,见到她就愤力驱赶,有几次少女都被打得遍体鳞伤……人类的这些举动激怒了黄海上的‘妖魔’,它们因此伤害了许多人类。
少年拼尽全力阻止、劝说大家,但效果甚微,后来他们两个人被迫分隔两地。
少女远远地看着少年读书、舞剑,最后成为十二国第一个王。少女为少年的功成名就欢喜不已,但发现少年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独自坐在王座上,独自吃饭,独自批阅奏折,独自对月饮酒……每每看到这些,少女就黯然神伤,躲在角落里偷偷落泪。
也许是少女的哀怨撼动了天地,一直都仿佛处于沉睡状态的黄海居然狂风骤雨不断。终于少年再也无法按捺住对少女的思念与担心,顶着电闪雷鸣前往黄海之巅。
当少年扑倒在少女怀里时只剩下最后一丝气息,他替少女擦着眼泪微笑地说道:“我为了族人,牺牲掉了你,对不起。现在终于见到你了,真的好开心。”
少年欣慰地离开了人间,留悲痛的少女孤独一人在黄海之巅。
少女好几次想要殉情,可每次都已失败而告终……“后来听说少女就消失在了那个山洞里。那也只是个传说而已。”更夜耸耸肩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后来的王才是不死之身啊?嗯,该不会说的就是那个人吧?怎么可能?”沈暖阳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啊?啊……没什么。很凄美的故事。我差点就被感动哭了。”
“是吗?可我看你笑的很开心啊。”
“嘿嘿,是吗?”沈暖阳不好意思的挠挠额头。
“好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没有什么事的话,您就请回吧。”更夜可不想节外生枝,免得给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女孩儿带来麻烦,此时他只想赶快让对方离开。
“那个,更夜,能不能帮我个忙?”沈暖阳将一张画着植物的纸摊在更夜面前,继续说道“这是只有黄海才有的‘蕨苔’,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岩石上,它的汁液能治我的眼疾。这些天,我的右眼烧的厉害。所以就……嘿嘿……拜托了。”
“好,我马上就起程。”听到沈暖阳这样说,更夜如找到答案般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想做的就是立即为沈暖阳找到药草,治好她的眼睛。
在走出房门之前,更夜突然回头说道:“对了,沈暖阳,你最好好好想想怎么补偿景台辅,因为你的事,他差不多快要心力交瘁了。”
“恩啊。”
看着更夜的背影如闪电般消失在视野中,沈暖阳无力地吐了吐舌头,朝着那蔚蓝的天空,轻声说道:“王陨落的那一幕,怎么能让你们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