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明明身体已经轻若鸿毛,明明意识恍惚到穿越了时间地点,可仍有一束光从外面打进来,直抵心肺。还不曾经历的时候,你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声音,让你不顾一切,让你生死无畏,让你……死而复生。
此时此刻周俊手捧碗筷,小心翼翼的往我的嘴巴里送着南瓜小米粥,他的视线从我三天前手术完毕醒来的那一秒起就从未离开过我的身体——没错,我醒了过来。
吴昊说这是奇迹。
我不懂奇迹,我只知道,周俊的每一声“苏陌”都让我不得不留下。
是可以这样好好的在这个世上呼吸着了,但每天都要按时的被一屋子的“专家团”参观观赏。器官虽然不再恶化,但情况已经不能更坏。吴昊说我的病是因为脑海中的某根神经线的问题——因此,这病是永久性的,但也不至于徘徊在生死边缘了。
这是个好消息,确实是个好消息。
可我再也不能做很多事。比如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比如一口气从医院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还有很多,一一列举下俩,十四开的纸,大概刚刚好吧。
这些个坏消息的存在,是因为那一阵子的昏迷导致了器官弱化,还有本身,身体里就有的病因。但无论说什么,有什么样的苦难,只要能稳稳的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着,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
“…最近几天你只能喝些小米粥舒缓肠胃,不准因为清淡就不好好喝,我再去盛一碗过来,你先歇一歇”
最后一口米粥喂到我的嘴巴里之后,周俊碎碎念着站了起来。
他的悉心照料,温柔陪伴,这么多年来,丝毫不减,只看着他的背影就能让人感动的噙满泪水。
我知道我是赖上他了。没有人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来…不准发呆,喝完这碗,你今天的任务就妥了”
周俊把床头摇的更高了些,然后把盛满米粥的汤匙送到我的嘴边。
我将他右手托着的碗一把夺了过来,然后几口下肚,碗便底朝天了。周俊皱着眉头,不言语,似乎不解我这样的目的。
整好以暇,清清嗓子,“哥……我什么时候出院?”
“留院至少两周,怎么,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他嘴角轻启,声音浅浅。
这样轻声慢语的周俊真是少见。
我轻轻握紧他的掌心,“哥,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拜托你一定答应我!”
顿了顿,周俊反握我的手掌,看向我道,“你先说说看。”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病房里见过的那个小孩吗?他……他叫宋茨,等我出院后,我可不可以带他回我们的家?”
周俊盯着我的脸庞,半晌才微微点头,“好。但是有个前提,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带好他。”
周俊的声音跟以往一样的冷静,只是眼眶有些泛红,我知道他很开心——因为谁也再不是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生活好像多了很多希望。
因为能活下来,好像一切都好的不得了。
我出院的那天是立夏的日子,但是寒意并没有因为“夏”而跟冬天有二致。周俊将重重的行李箱往后备箱拖去,小黑上窜下跳的跟在我的左右。
日子轻快而幸福,一切都该戛然而止的。
才有了期待,手机铃声便在下一秒响彻医院的正门口。
来电显上赫然写着“吴昊”。
“喂…”
“苏陌……”
“还有什么要忠告给我的吗昊叔?”我低声笑问。
“没…没什么,只是…苏陌,我今天晚上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来这里本来也是为了你,现在,现在一切都好,我是时候回去了…”
“这么快…,我还没有好好跟你道谢…”
“不必了苏陌,你能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有周俊照顾在你身边,你不知道我有多安心,好了,就这样,我们,再——见。”
下一秒便是手机挂断后的嘟嘟声,我慌忙的回头,无意间看到吴昊站在八楼的大厅处冲我挥手,他的白衣大褂在来往的人群中尤其显眼。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吴昊他,陪了我整整一个五年。
我用尽力气在他的注视中,让嘴角上扬了一个委婉的弧度。
请你以后一定要幸福,一切幸运的事情都该被赐给你,那么那么好的人。
我在周俊的催促中上了车,医院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至此,周俊的右手还是紧紧的,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心,只听他轻声道,“给你五分钟想想他……苏陌,我真是…真是既感谢他又嫉恨他,”他瞥了我一眼接着道,“你的余生就等着为这五年欠下的债还账吧。”
话毕他的嘴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就这样,一路上我都在他偶尔的一瞥中败下阵来。
我总以为之前的日子已经是最后的通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能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像这样,端详他的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