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宝绑紧了身后的巨大包袱,腾出双手运了内力将被绷带裹成白粽子的孩子抱起,现如今的天气是白日里骄阳似火,夜晚里寒风刺骨,但银宝抱着个伤员奔走却还是汗湿了衣裳,额头上的汗滴就跟下小雨似的没停过。
没走多远,即使用了内力银宝也渐感体力不支,一滴汗挂在眼睑处,眼看就要流进眼里,还未来得及感叹要泪流满面的赶路,谁知一只缠着绷带的小手却颤颤巍巍适时伸了过来为她轻轻擦掉那滴汗。
“小鬼,你没睡呀?”银宝心道:这孩子还算懂事。
“舍不得睡。”小孩貌似在强撑着虚弱道。
“为什么?你才吃了安神的药,别勉强,睡会吧。”
“你会扔下我吗?”小鬼声音很小,银宝要低下头才能听到。
“不会。”银宝顿了下:“在你伤好之前,我不会扔下你不管。”
“谢谢哥哥。”
“举手之劳。”啧,一片金叶子就这样没了!真是歹命呀!不过这孩子满有趣,这会不喊她“娘”了?银宝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那我们算是君子之交吗?”
“君子?甚好甚好……”银宝这辈子最崇拜的就是君子,想当年在帝都初次遇见那人时,那一副白衣飘飘、傲骨天成的谦谦君子样任是把她迷的神魂颠倒,金宝还笑话她有眼无珠来着,害她郁闷了很久,但对君子还是虔诚的喜欢。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可答应我喽。”
“……”这孩子还真会顺杆子爬。
“你叫什么名字?”
“万银宝。”她万银宝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说这区区小毛孩了,就是大内侍卫站她跟前问她,她也会照直说,不过,大内侍卫有没那本事找到她就不一定了。
“哦。”
这一声淡定的“哦”让银宝停下了脚步,这小子也忒镇定了吧?这岁数应该上学堂了,白云城如此闭塞?连她的名字也没听过?
“你不认识我?”银宝狐疑道。
“现在认识了。”
“以前的我你不认识?”银宝心里似猫挠着。
“如雷贯耳。”
“呵,够爽快。”
“客气。”还真是小大人,银宝满头黑线,得,这会捡了个难缠的主了,往后还不知是福是祸。
“你当真相信我是万银宝啊?”
“哪有你这么高调的逃犯,但我相信这天下,万银宝只有你一个。”
“等等,谁说我是逃犯?我又没犯法。”
“九月初八,菡萏万家一夕变焦炭,一条街烧光了若干家票号、布庄、成衣店等等不说,就连养着最负盛名青楼艳妓们的逍遥阁、天下第一赌坊销金殿和万家烟馆也给烧的一片瓦砾不剩,这事就是大秦三岁孩子都晓得的,你敢说你不是逃犯?”
“我烧我自家铺子,咋成逃犯了?”银宝皱了皱眉。
“你承认是你烧的了?”小男孩鬼精灵。
“呃……”
“还有你额头的伤疤,是火烧的吧?这就是证据。”
“……”银宝觉得满头的乌鸦乱飞,“停停,我现在可是小哥装扮,那菡萏万银宝可是女孩。”终于发现哪不对劲了,她的易容术没那么糟吧?
“易容失败。”还是小小声的童音,但听在银宝耳里却是晴天霹雳。
易容失败;
失败;
败。
银宝吸气吐气再吸气……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不怕万银宝?”
“怕。”
“……”
“娘说这天下有两种女人要懂得惧怕,一是漂亮女人;二是名叫万银宝的女人。”男孩似是犯困了,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没看出你怕我。”银宝耸肩,继续赶路,眼下得马上找辆马车才行,还好她走到哪,包袱就背到哪,省下了回客栈的时间。
“我不怕你。”
“……”怕万银宝却不怕她?她不就是万银宝咩?银宝有些糊涂。
“你是名叫万银宝的漂亮女人,双重否定就是肯定,我很听娘的话。”
“哦。”不是双重肯定等于一定吗?但银宝那货是想不通滴,她这小半人生里唯一的信念就是跟着金宝赚尽天下银两。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住哪?家里大人怎么不来找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男孩没有立即回话,本该无忧无虑的一张脸竟透出淡淡的忧伤。
“怎么了?”银宝低头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可不可以借我匹马?”小男孩合上了那条‘眼缝’,颤着声道,淡淡哽咽。
“你为什么非要借马?就你这身子板还能骑?”
“来不及了。”眼缝里渗出点点晶莹。
“什么来不及了?”
“我娘一定出事了。”
“啊?”银宝有些懵。
“我叫柳苏,今年十二岁,家住百里外的鹧鸪城,我爹是城中首富柳诺谦,我是被二娘算计遗弃在白云城的,不是我没用,是他们临走前给我喂了软筋潵把我打昏了,我闭息假死才逃过一劫,那马夫打我时我使不上力还手,我不是真的要偷马,我要回家,我娘怕是已经遇害了,求你,借我匹马吧。”
“……”还有这种事?
“最后一面见不到,能让我及时赶回去奔丧也行。”话至此,男孩眼角的晶莹已争先恐后的往外挤。
“……”银宝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却掉转了头,钻进另一条小巷。
奔丧,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为最亲的人奔丧,心如刀绞也要眼睁睁看着那人在你眼前一点点化成灰烬,你无能为力,甚至还要为了他独自苟活于世。
静默,只剩银宝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要租马、买马得往城南走。”不知走了多久,怀里孩子似是睡醒了一觉,幽幽出口道。
“你不早说?”银宝烦躁。
“我以为你知道。”
“嘁,我是万银宝又不是‘万事通’。”
“你不是吗?”
“……”翻白眼。
“那人们为什么要怕你?你挺傻的。”
“……”这鬼孩子,扔掉算了,气死人了,唉,也是,没了金宝的银宝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更突显她平日狐假虎威吗?
银宝叹了口气,抱着男孩往城南奔去。
“我再睡一会。”男孩终是撑不住,稍稍侧了下身子,将银宝搂的更紧,睡了过去。银宝没看错的话,这精灵鬼眼底最后闪现的是笑意。
不是才死了娘吗?还有心情嘲笑她?睡你妹啊睡,就不怕她把他卖喽。
终于来到了城南,即使热闹如今晚,还是有些人为了生计而忙活,这小鬼一身伤,骑马是不可能了,待会伤口崩裂,她可不会弄。
银宝租了辆外表不起眼的马车,还多给了马车夫一些银两让他在车里头再置办一些软垫棉被之类的减少颠簸。
马车徐徐前进,速度正好,既不会太慢又不会颠簸的厉害。
这一夜,柳苏睡的挺踏实,只不过那通体清凉的感觉实在惊悚,不得不醒。
眼睛上了药膏又睡了会好了些,能半睁开了,他似乎预感到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
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瞄了一眼脖子以下,脸霎时滚烫,很好,绷带全拆了,现在的他可谓是袒胸露乳,耳旁忽地传来拧毛巾的声音,他吓得忙将眼闭紧。
时间没有因为这等尴尬而停止前行,柳苏被夜风一吹彻底清醒了过来,随即慢慢稳住心神,可这是什么状况?这通体的凉爽……尼玛啊,被看光了啊有木有?
他已经十二岁了,十三岁就可以配通房丫头了哇,更不用说像他那样的家世,从小就对男女情事耳濡目染,这情这景怎能不害臊?更可恶的是,那个女人竟然会如此没脸没皮的说那惊悚的话。
“嘿嘿,醒了?正好,你翻个身,我再帮你换药。”银宝并未觉得不妥,时间紧迫,人命关天,她可不想冒险找人来伺候这小鬼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此时的柳苏心底五味杂陈,娘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吃亏的总是女人,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决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吃亏了去!现如今他被看光摸光,到底吃亏的是他还是这个女人?柳苏觉得他得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