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花魁私奔
么么2019-11-07 11:2110,575

  蒲松龄步入长乐坊二楼厢房雅座,此刻恰是华灯初上。

  长乐坊是京师远近闻名的青楼瓦舍,但是却并非第一等的那一种,而是属于三教九流都会出入的地方。此处说不上多么的雅致,纵是二楼厢房雅座也就和一楼大堂一窗之隔,哪怕关上窗户,也有声音若隐若现的传出。

  蒲松龄最爱的却就是这份热闹,自从进士落第之后,他已经在这长乐坊混迹了接近两年,只不过和其他人喝酒押妓不同,他偏爱的却是此处闹中取静的环境。

  开窗可闻天下事,闭窗可读圣贤书,对于他来说,此间和人间仙境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此刻,大堂之中的灯烛都已经点燃,在淡淡的香烛味中,整个大堂灯火通明宛如白日,还有一刻钟长乐坊的花魁才会出来接客,此刻客商、才子、脚夫诸色人等都是一脸期待之色。

  花魁纪欣儿是长乐坊老鸨桑三娘买来的瘦马,她本出自官宦人家,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这样的妙人儿原本是不可能出现在长乐坊这种下三流的场所的,但纪欣儿出现了,还在今年元月的时候一举夺得京师花魁,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奇迹。

  长乐坊打茶围只需七枚铜子,就算是渡口的脚夫都出得起这个价,这令得此处门庭如市。

  二楼的厢房雅座自是高朋满座,不过这些贵客却不会如同大堂粗痞的汉子一般高谈论阔,只是在那厢房的窗户中偶尔会有炙热的视线。

  蒲松龄挥手将墨汁磨好,上好的宣纸已经铺在了桌面上,他很期待今晚为了入幕又会有什么人说出什么远方的轶闻趣事。

  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那人随手将门掩上,而后坐在了蒲松龄的对面处。

  蒲松龄无奈的伸手揉了揉额角,看向了对面。这是一个身穿劲袍的俊俏人,眉目如画、皓齿朱唇、冰肌玉骨。只不过她的眉宇之间却有一股淡淡的煞气,锋芒有几分逼人。

  蒲松龄望着此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谢大小姐,我们不是已经约定过了,你无事不要来此处找我。”

  谢言凝随手将手中的铁尺放在了桌面,将蒲松龄铺好的宣纸压皱,而后她柳眉一横看向了窗外大堂,道:“素闻花魁纪欣儿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今日言凝便要见识一番,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妙人儿,让我们蒲大才子流连忘返。”

  蒲松龄自是听得出她话语里的不满,当下笑道:“我好像告诉过你,我来这里只是听故事的,什么花魁什么纪欣儿,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见都没有见过。”

  “是么?”谢言凝似笑非笑,她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将窗户彻底的洞开,而后道,“那今日我就带上大才子一起开开眼界如何?”

  蒲松龄耸了耸肩,也不多解释什么。

  戌时三刻到了,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堂安静了下来,诸多恩客都停下了手中动作,看向大堂尽头。

  尽头处是通向二楼厢房雅座的齐楼,按照惯例花魁纪欣儿会在漫坡上见客,至于谁能够入幕,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四周丝乐声响起,十数艺妓俏脸含春,但从大堂到厢房雅座,真正有兴致听这曲《后庭花》的寥寥无几。

  一个粗邝的声音响起,道:“桑三娘,这个时候还听劳子的咿咿呀呀,赶快让纪欣儿姑娘出来见客吧?大家都迫不及待了。”

  漫坡上,一个年约三旬的美服走出,她身穿云纹绫衫、虽有几分岁月的气息在面容上沉淀,但是依旧若出水芙蓉。

  桑三娘轻飘飘的看了堂下一眼,娇声道:“这位爷,我们长乐坊虽然不是官营的,但是从我那乖女梳弄后,我这瓦舍也多了一点点规矩,这位爷想要入幕的话,恐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

  开口的是一个走漕运的莽汉,他“啪”的一声甩出了一袋铜子在桌上,冷笑道:“你桑三娘看的不就是这东西吗?够了没?做婊子就别立牌坊,小心我将你这劳子长乐坊砸了!”

  桑三娘笑吟吟的脸上多了些许冷意,她突然拍了拍手,就见到在大堂的角落处走出了几个精壮的龟奴。

  很快,那开口的莽汉就被直接押了下去,不过大堂中很多人却见怪不怪,只当作一场戏一般看待。

  厢房雅座中,谢言凝看着这一幕“嗤”的一声轻笑出来,道:“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知道的明白此地是青楼瓦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深宅大院。”

  蒲松龄见怪不怪,道:“此地的规矩也有几分意思,是那纪欣儿定下来的,不过她能够让桑三娘为了她定下这样的规矩,而诸多的恩客又默认行事,足见其长袖善舞了。”

  谢言凝突然转身盯着蒲松龄,笑吟吟道:“看来蒲大才子倒是入幕之宾了。”

  蒲松龄也不计较这话,而是摇摇头,道:“差不多快出来了,见识一下,或许你也会惊为天人也说不定呢。”

  谢言凝不语,她注视着漫坡,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蒲松龄的视线也扫了过去,不过他却没有其他人的猴急之色,更多只是一种欣赏和期待。

  漫坡上,桑三娘视线在堂下扫了一圈,而后她再轻轻拍手三次,道:“乖女,出来见客了。”

  堂中的丝乐声在此刻嘎然而止,整个大堂之中落针可闻,这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此刻发生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漫坡尽头之处,那个地方的珠帘已经被两个身穿素裙的艺妓缓缓的拉开,很多人都在期待着那令人色与神授的身影出现。

  只不过等了一盏茶时间,平日里应该出现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桑三娘原本好看的笑容此刻有几分僵硬。

  她注视着珠帘的位置,眉宇间隐约有怒色堆积。

  “小浪蹄子,我给你脸了不是……”低低的咒骂声中,终于见到内里出有一道身影快步行来。

  桑三娘脸上的冷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笑意:“乖女,你是否身体不适,为何今日姗姗来迟,诸恩客可是要怪罪的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脸色再度一僵,因为此刻走出的并非是纪欣儿,而是其丫鬟小昭。

  小昭此刻神色惨然,见到桑三娘的时候悲呼出声,道:“三娘,不好了!小姐与人私奔了!”

  落针可闻的大堂之中,所有人都是哗然,花魁纪欣儿居然与人私奔了?

  桑三娘神色一变,而后一巴掌甩在了小昭的脸上,厉喝道:“小浪蹄子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让我那乖女出来!”

  “真的,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三娘你快点去看看吧……”小昭泣声开口,“半个时辰前小姐让我去给她买一盒水粉,但是回来以后她就不见了,而且她房内的暗格都被打开了,里面她留着赎身的银子都不见了……”

  桑三娘神色难看到了极点,但是她毕竟是一个风流人物,此刻她冲着大堂的方向勉强一笑,道:“诸位大爷,今日我那乖女可能闹了点小脾气,无法出来见客了……今日的茶酒便算是三娘请的了,其他女儿也会出来见客,三娘先行告退。”

  话音落,她抓着小昭的手腕就是快步的向着走廊深处而去。

  伴随着她离开,此刻虽然还有其他的清吟小班出来见客,但是大堂内的恩客却都兴致不高。

  长乐坊在八大胡同这片也算不上什么大院,只不过有了一个纪欣儿才显得如同人间仙境,现在纪欣儿若是真的与人私奔,那这长乐坊还是长乐坊吗?

  “你们说,会是与谁私奔了?会不会上个月那镖客,他浪迹天涯、大漠横沙,当日讲诉关外故事的时候,纪欣儿姑娘不是听得巧笑嫣然么?”

  “未必就是,镖客那一日据说最终也没有入幕,倒是那小侯爷多日来此,会否是小侯爷使用了什么官家手段,从此纪欣儿姑娘就是其禁脔了?”

  “嘴巴注意点,敢污蔑我家小侯爷,小心我将你的嘴巴撕烂。”就在这个时候,二楼厢房雅座的一处窗户推开,一个家丁的脑袋伸出来,厉喝了一声。

  刚刚猜测的那人连忙拱手,八卦了小侯爷,结果小侯爷在场,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堂中哄然大笑,而后又有人道:“我看你们都猜错了,自古以来都是才子佳人,蒲松龄蒲大才子不是一向都喜欢来这里陪同纪欣儿姑娘听故事?说不定两人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此刻已经离开京师,驾鹤下扬州了。”

  雅座内,谢言凝似笑非笑的看向蒲松龄,道:“不是有人说他和纪欣儿不熟吗?怎么我看你的心都飞到扬州去了?”

  蒲松龄尴尬一笑,此刻却走到了窗边,看向下方大堂道:“严老四,你这样乱语,万一桑三娘把我告上应天府衙我要你好看。”

  大堂内轰然大笑,有人道:“连蒲大才子都不是,那么我们就真的猜不出到底谁有这个本事了!”

  在场的人虽然都是恩客,但是要说为了一个私妓赴汤蹈火是绝对不可能了,既然听闻纪欣儿可能与人私奔了,此刻他们更多的则是看戏的心态。

  才子佳人、夜下私奔,好一出大戏。

  ……

  应天府衙。

  桑三娘身穿素衣,素面朝天,哪里看得出昨夜的风流?此刻她在一群衙役的注视下,径自走到登闻鼓前擂动了鼓槌。

  不少衙役都是满脸黑线,大家都是长乐坊的常客,岂会不认识桑三娘,此刻见她来擂鼓,不少人都是有所猜测。

  府衙内,府尹孟端端坐高堂,正在揉着自己的额角,京师是天子脚下,孟端虽为从龙之臣,但是这府尹也是不好当的。

  此刻登闻鼓响起令得他忍不住皱眉,旋即挥手道:“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有衙役应声下堂,片刻后神色复杂的回禀:“大老爷,是长乐坊的桑三娘击鼓鸣冤。”

  孟端微微一愣,不过还是示意将桑三娘带了上来。

  桑三娘走入堂中,右手一抹已经是满脸泪痕,她直接扑在了地面上,轻声道:“孟大老爷,你要为奴家做主啊。”

  孟端看着眼前的俏丽妇人,叹了一口气道:“三娘,你我也是有交情的,到底什么冤屈令你击鼓鸣冤,你这样本官很难做。”

  桑三年垂首泣道:“大老爷,昨夜有人将我那乖女拐走,同时还将我长乐坊多年积蓄一网而空,还请大老爷为我做主,缉拿真凶!”

  孟端也是微微一愣,道:“纪欣儿姑娘被人拐走了?”

  “正是那书生王长峰!前日他在我乖女那儿住下,昨日人就被他拐走了!最可恨的是他将我长乐坊多年积蓄尽数带走,这让三娘我日后如何是好!还请大老爷做主啊!”桑三娘此刻面色都晃白了,诚如她所说的,跑了一个纪欣儿其实是没什么的,但是长乐坊多年来的积蓄都被人席卷而空了,这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到底有多少银两失窃了?”孟端道。

  “三千两!”

  孟端面容一整,道:“三千两,这是大案了,我应天府恐怕无法缉拿人犯,此事我会上禀六扇门出面,三娘还请放心,我与神捕沈在有同年之谊,我会下帖子让他派出最适合的人选解决此案。”

  “但请大老爷做主。”桑三娘似乎老了几岁一般,此刻才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哪里还有一个风韵犹存美妇人的气息?

  一日之间,长乐坊花魁与书生王长峰私奔席卷长乐坊三千两纹银一事,京师上下皆知。

  ……

  六扇门,地处大理寺要地,常人不可出入。

  此刻一道俏丽的身影推门而出,她手持铁尺,一边走一边喃喃道:“什么破案子,一个花魁不见了就不见了,官银失窃的大案不让我碰,让我来破这种案子,沈在就不怕我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门外站岗的捕快听到这句话都是神色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一群废物!连小报告都不敢去打!”谢言凝冷哼,“你,你,还有你,去把蒲松龄给我绑来。”

  那几个站岗的捕快都是神色大变,其中一个道:“谢捕头,不是我们不听你的,而是蒲松龄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去把他绑来?”

  谢言凝淡淡道:“就你们这样也能当捕快?蒲松龄是秀才,八成住在贡院附近,他自己日常写书也有几个小钱,平日间又爱去烟花之地游荡,那么肯定近八大胡同,而现在又是白天,你们这些男人白天没地方去,除了在家里还能在哪里?”

  “那谢捕头,我们现在去把人绑过来?”那几个捕快小心翼翼的开口。

  “不用了,张三、李四,你们两个跟我去长乐坊一趟,我就不信没有蒲松龄我还破不了一个私奔案了。”

  两个捕快不敢多说什么,他们跟在了谢言凝身后,飞快的向着长乐坊所在的方位而去。

  ……

  白日间的长乐坊空无一人,龟奴、艺妓等都还在歇息,一点都看不出此处到了夜间就是人间仙境。

  听闻六扇门捕快登门,桑三娘略施粉黛、快步走出,然而看到一声劲袍的谢言凝时候,她却微微惊讶。

  身为瓦舍当家她岂能看不出谢言凝是一个西贝货?不过此刻她心中微微一震,想起了六扇门中的一个传说,此刻忙欠身施礼,道:“见过谢捕头。”

  说话间,她悄无声息的递出了一个香囊,里面有一把铜子轻轻对碰。

  谢言凝神色冷漠的在桑三娘身上扫了一眼,仿若根本没有看到那个香囊一般,而后又看了一圈长乐坊的大堂后方道:“具体的事情和我说道说道,另外带我去纪花魁的闺房看看。”

  桑三娘笑容有几分僵硬,她忙向着漫坡的方向引路,同时轻声道:“谢捕头这边请……

  此事要从三日前说起,三日前,有一名进京赶考的书生入住我长乐坊。谢捕头或许不知道我那乖女的习惯,想要入幕的人都需要为她讲述一些奇闻轶事,只有引起她兴致的人,才能够入幕。而那位书生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大运,那日他讲述的故事确实动人心魄,令得我那乖女异彩连连,当夜他就为那入幕之宾。”

  “他说了什么奇闻轶事?”谢言凝边走边道,她知蒲松龄来这长乐坊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这奇闻轶事,此刻虽知这与私奔案未必有关联,但是却忍不住开口。

  桑三娘愣了片刻后,还是飞快道:“那书生言道,在他故乡有水神爱慕青楼花魁,常常于水中垂望,但是自古以来人鬼殊途、人神两立,一人一神注定无法在一起。花魁可怜水神痴情,常常半夜于水边与其相会,后来为其深情所感,终与其相恋,但双方痴恋多年却无法触碰对方,花魁终因情痴而投水自杀,与水神从此成了那神仙眷侣……”

  “那倒是一个有情人了。”谢言凝不置不否的开口,完全没有觉得这个故事有何引人之处。

  桑三娘风尘多年,自然看得出谢言凝此刻的神色,她忙解释了一句,道:“谢捕头或许无法理解,但是我们青楼烟花女子,最羡慕的便是那人间真情,或是乖女正好感怀自身,将自己代入了,才觉得这个故事引人无比吧。”

  “水神?花魁?”谢言凝微微摇头,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随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那书生接下来的两日都在我这长乐坊中入住,倒也没有什么异样,直到昨日巳时三刻方才退房离开,结账的时候也十分的爽利,但是怎想到乖女居然会与他私奔了。”桑三娘惨笑道。

  “这两日间都没有异样?那退房的时候有何异样吗?”谢言凝望向前方出现的闺房。

  “结账的时候他没有亲自来,而是让小昭带着银两来结账,还说剩下的就当赏赐给小昭了。”桑三娘努力回想。

  “小昭是什么人?”谢言凝问道。

  “小昭是我那乖女的贴身丫鬟。”桑三娘道。

  谢言凝微微颔首,一边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闺房的门,一边道:“让她过来,有些细节需要在她那里询问清楚。”

  桑三娘神色间有几分迟疑,不过片刻后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一直跟在身边的龟奴去将人带来。

  谢言凝站在房门没有走进去,而是探望了一眼之后,才皱眉道:“纪花魁失踪之后,有多少人进入过这房间了。”

  桑三娘期期艾艾道:“许……许多人了。”

  谢言凝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这桑三娘多半将这个闺房已经翻了一个底朝天了,这意味着就算是原本此地有什么线索,多半也被破坏得七七八八。

  桑三娘强笑了几声,引着谢言凝进了闺房,轻声道:“还要麻烦谢捕头了,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跑了,还以为乖女是和我们开玩笑而已。”

  谢言凝不再多言,而是仔细的看了起来,这闺房内外分三进,第一进是普通的会客间,这里只摆放着些许茶几和茶具,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而第二进则是一间厢房,靠窗处有一个软塌,软塌上横放着一把胡琴,厅中有圆桌,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只不过,厢房的窗户正好临着京师一条内河,谢言凝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却微微摇头,这窗户临空最少一丈五,不要说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是一个书生都无法空手从此处离去。

  而窗棂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应该不会有人从这里垂落,不过这也未必,只是可能性不大而已。

  闺房的第三进则相对复杂了一些,靠里的地方是一张月洞门罩架子床,两侧之处则是一些柜子,只不过此刻这些柜子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随意的散落在地面上,就连月洞门罩架子床上的绣被都被抛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谢言凝叹了一口气,也不急着翻看,而是走到了厢房的软塌坐下,沉声道:“小昭来了吗?”

  “来了!来了!”桑三娘飞快应声,走出了闺房片刻后,就扶着一个虚弱的妙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的脸蛋有几分虚胖,看起来好像肿了一圈,此刻头发湿答答的,似乎刚刚梳洗过一般,只不过她精神十分恍惚,看到谢言凝身上的劲袍的瞬间,似乎有几分害怕。

  谢言凝看了张三和李四一眼,其中一个走过来将少女扶到了软塌上坐下,另外一个则是将少女和桑三娘隔绝开来。

  上下打量了少女片刻后,谢言凝小心翼翼的掀开她的袖子,就见到少女的的手臂一片青淤,还能够看到几道鞭痕,她此刻都无需细查,而是淡淡的扫了桑三娘一眼,道:“擅自对重要的人证动用私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将你拿回去?”

  “谢捕头,我也不想的啊,但是这个小浪蹄子天天跟在我那乖女身边,她肯定知道什么的!但是她就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冤枉啊!”桑三娘凄声开口。

  “动用私刑此事我记住了,若有再犯绝不轻饶,你知我身份,我不是那孟端,被你想如何就如何。”谢言凝冷哼一声。

  而后她示意张三奉上一杯茶水放在了茶几上,才冲着小昭柔声道:“小昭妹子,姐姐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但是你需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好。”

  小昭无神的看了谢言凝一眼,而后微微垂首,没有答话。

  谢言凝也不介意,而是淡淡道:“听说你是纪花魁的贴身丫鬟,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吗?”

  小昭想不到谢言凝问出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之后,才轻声道:“小昭命苦,两年前被父母卖入长乐坊,小姐看我可怜才将我收为贴身丫鬟的。”

  “那你们定然是姐妹情深了,不过你有否想过一个问题,以你家小姐的为人,在明知道你会受苦受累的情况下,会不顾你就与人私奔吗?”谢言凝道。

  小昭似乎微微一愣,她虽然出生在烟花地,但是却从小被纪欣儿保护得很好,还有几分纯真,之前桑三娘私刑审讯的时候,她只是咬死不答,哪里会想到这个可能性。

  谢言凝也不逼她,而是自顾自的把玩着手里的铁尺,少顷,小昭才咬着嘴唇轻声道:“不会的,小姐一向把我当作亲妹妹看待,她就算是与王公子私奔也不会弃我而去的。”

  谢言凝颔首道:“既然如此的话,你有否考虑过,你家小姐其实并非是私奔了,而是被人害了性命。”

  小昭浑身一震,此刻神色变得一片惨然。

  桑三娘目瞪口呆,想不到居然还能够如此审讯。唯有张三和李四了解谢言凝的为人,知道她并非是在哄骗小昭,而是真的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弥之处了。

  “不会的,小姐人那么好,王公子又对她一往情深,他不会乱来的……”小昭不断的摇头,此刻神情凄楚。

  谢言凝伸出手微微的抚着她的脑袋道:“你现在要将一切如实告诉我,我才能够帮你,你家小姐在消失前,有否与你说了什么?”

  小昭努力回想片刻后,才轻声道:“没有,自从那日王公子入幕之后,小昭就再也没有见到我家小姐了……”

  “只是,昨日午间,小姐让小昭去帮王公子结账,顺便给她买一些胭脂水粉,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小姐却已经不见了。”

  “你昨日午间还见到她了?”谢言凝试探道。

  “没有,我家小姐有一个习惯,就是午间需要小寐片刻,她有事的都会写一张信笺给我,昨日她就写了一张信笺和一袋碎银挂在了门外,我按照她的吩咐去结账和购买胭脂水粉。”小昭回忆。

  “也就是说从那王公子来到此间之后,你就再也不曾见到你家小姐了是吗?”谢言凝道。

  小昭微微颔首,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言凝道:“那信笺在何处,能否给我看看。”

  小昭哆嗦了一下,看了桑三娘一眼。

  桑三娘黛眉微蹙,而后轻声道:“谢捕头,我不知那信笺重要,昨日盛怒之下,已经撕碎了……”

  谢言凝长出了一口气,才忍住了将这个瓦舍老鸨直接拍死的冲动,道:“这三日间,你们就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吗?他们两人在这房内三日不出,总不至于连酒菜都不用吧?”

  桑三娘神色呆滞,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小昭却接口,轻声道:“谢捕头,小姐的日常用膳都是我送来的,她每一次都会在我离开后将菜篮取走,等我来的时候已经可以取走剩饭了。”

  谢言凝又道:“那在那王长峰入幕之后,纪花魁有否还出来见过客。”

  桑三娘叹息道:“这是不曾的,到了昨日王长峰结账后,我才想着她能出来见客,不曾想,这小昭却告诉我那乖女不见了。待到我盛怒之下来到此地之后,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闺房。”

  “你进来时候见到了什么?”

  “只见到那个暗格被打开了,我知道那地方藏着乖女平日积攒下来的赎身银子,但是那些银子都不见了,所以……”桑三年指着床头掀开的暗格开口道。

  谢言凝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在暗格里面按了几下,内里之处一片干燥,但是不知道为何,谢言凝粉嫩的手指伸出的时候却沾了些许烟灰。

  谢言凝皱眉许久,盯着那月洞门罩架子床看了片刻后,才道:“张三、李四,你们去将这架子床拆开,记住要小心些……纪花魁,多半就在床下了……”

  此言一出,房中所有人都是神色大变,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桑三娘倒抽凉气,不知道如何反应。

  小昭虽然天真,但是此刻也猜出了什么,眼泪大滴落下。

  张三、李四二人神色凝重,两人跟随谢言凝多年,自然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的这样开口,此刻两人小心翼翼的上前,而后伸手从架子床的两侧摸索了起来。

  桑三娘这个时候反应过来,颤声:“谢捕头,床底我早就查探过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说过在床底了。”谢言凝淡淡开口,但是黛眉依然紧蹙,似乎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

  两人说话间,那架子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原来在床板下还有一个暗格,此刻暗格被张三、李四二人寻找出来,他们同时一掀手,顿时就将那床板掀开。

  在这一刻,似乎有淡淡的焦臭味道传出,但是却又微不可查,谢言凝来不及细想,张三却已经失声开口道:“谢捕头,找到了!”

  谢言凝一挥手,示意两人去拦住此刻身躯颤抖的桑三娘和小昭二人,而后她自己一步上前,向着架子床中的暗格看了下去。

  暗格之中有一具无头尸首,尸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袍,绣花精美,金色的凤凰栩栩如生,就连那凤冠都是配套的。

  只不过尸首的头颅此刻已经不翼而飞,同时不知道为何,其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一片焦黑色彩,如同风干的牛肉一般。

  谢言凝手中的铁尺探出,小心翼翼的挂住那顶凤冠,将其挑了出来放在地面,随后道:“你们两人可见过此物?”

  桑三娘摇头,倒是小昭浑身一震,整个人瘫软在了地面上道:“这是小姐亲手绣的凤冠霞帔……怎么会……”

  桑三娘咬着牙上前一步,待到看清楚暗格里面的无头尸首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似乎浑身都是失去了力气。

  谢言凝却微微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按理来说,眼前这具尸首应该是纪欣儿的,再加上这几日王长峰就在房内,那么十之八九他就是那人犯了。接下来只需要六扇门开个海捕文书,各处追捕此案就告破了。但是,却有一个疑点令得谢言凝迟疑。

  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这具尸首恐怕有问题,张三你看住现场不许任何人进来,李四你去六扇门多找一些人过来,特别让小武一定要过来。”

  李四讶然,小武家是祖传的仵作,他年纪虽然不过二八,但是却已经家学在身,一般来说寻常案件是不需要他出手的,但是谢言凝此刻言明要他,李四也不敢多问,而是第一时间离去。

  谢言凝让张三看住现场,而后她也不去理会此刻失魂落魄的桑三娘、小昭二人,而是离开了闺房,随意的在长乐坊中穿行着。

  此刻长乐坊中众人还不知道已经有了命案,很多人都在讨论纪欣儿与王长峰私奔一事,特别是一些少女,都是一脸羡慕之色。

  青楼瓦舍不是人呆的地方,这些少女的命运注定坎坷,除非遇到富商豪雄将其纳为小妾,为其赎身她们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而类似纪欣儿这般得遇良人进而私奔的事虽有,但是也绝对不多。

  谢言凝在几个少女身后听了半响后,就是悄无声息的离开,同时她刻意靠近纪欣儿闺房绣楼下,但是却也没有发现什么太过异样的地方。

  “难道真的又得请那个混蛋过来?”这个念头闪过,谢言凝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那个家伙虽然天资聪慧、擅断疑案、难案,可若是让他来……岂不是又得看他嚣张?”

  某人成日厮混在这长乐坊中,已经令得她颇为不爽了,而现在总不会还要厚着脸皮请他来吧?

  想起某人的嘴脸,谢言凝又闷哼了一声。

  这个时候,几个捕快快步的来到了她的身后,轻声道:“谢捕头,神捕让小武过来候命了,同时还派出了十个捕快来协助。”

  谢言凝恢复了正常,思付片刻后道:“派两个人看守前后正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两个人去看守绣楼,剩下的人在长乐坊中寻找线索,特别是关注一下能否找到一个头颅。”

  那个几个捕快应声离开。

  谢言凝再次来到闺房中,此刻已经有人将桑三娘和小昭两人带到了外间,另外有人看守着门口,见到谢言凝走来都是齐齐拱手行礼。

  谢言凝微微颔首走入内里,除了张三、李四之外,还有一个身穿汗衫的小厮背着一个药箱站在那里,见到谢言凝走来,他含笑道:“言凝姐。”

  谢言凝看了看里面,道:“小武,你还没动手吧?”

  小武微微颔首,道:“言凝姐的习惯我知道,你没来之前我还没开始查验。”

  谢言凝点点头,道:“先将尸首抬出来,就在此地查验吧,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小武颔首,而后快步的走到架子床边,随后他穿上一双白色的粗布手套,示意张三、李四两人将那具身穿嫁衣的尸首抬出。

  张三李四二人俯身下去,而后神色有几分怪异,等到将尸首放在房中的备好的干净木板上后,张三才轻声道:“重量不对。”

  谢言凝看了他一眼。

  张三似乎有几分迟疑,而后道:“一个成年的女子,不可能就这么轻,哪怕少了一个头颅,但是也太轻了……”

  谢言凝颔首,也不再多问,张三李四二人也是飞快退开,静候小武查验。

  小武此刻已经戴上了一口面罩,随后他在木板的四角上同时点上了一根蜡烛。紧接着他熟手的将那嫁衣缓缓的除去,露出了底下白色的內衫,紧接着就是粉红色的小肚兜。

  但是当除去了小肚兜后,小武却倒抽一口凉气,神色间有几分惊慌。

  “这……这……”他一时间心神不宁,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谢言凝上前一步,看过去的时候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在烛灯摇曳下,原本应该如羊脂白玉一般的女体肌肤,此刻却干枯一片,甚至让人看不出这居然是一具人体,反而如同一截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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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应天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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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应天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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