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拍了拍嵇松龄的肩膀,低声道:
“你喝多了。”
“我没有!”
嵇松龄一掌搡开了他的手,伸手再要去捞地上的酒坛子。
梨花醉已见底,空中倒悬,也只滴了两滴下来,意犹未尽的抿着唇,他喃喃道:
“一苇渡江,意气风发,也总有心虚之时……锦绣文章,过目不忘,也难敌黄金千两,朱门蓬户的一句请托之言……满天神佛,牛鬼蛇神,各显神通,你我有心坦荡,却也无可奈何……子卿,你比我更适合这条举业路……我祝你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颇为豪迈的举起空坛,对月仰头,空饮下一浮酒香。
嵇松龄砸了酒坛子,踉跄坐到花藤架下的躺椅上。
他合衣倒去,不消一会儿,便立刻鼾声微作,沉沉醉去。
秦北行立在院中,周下阒无人声,初秋的月光如玉兰般皎洁,衬得他身姿更显清俊。
他眸色淡淡,去屋中取了一张薄毯出来,替嵇松龄盖在身上——
随后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拿起扫帚,清扫院中的一地碎片。
*
顾东篱背身靠在墙边。
一墙之隔,她把院子里嵇松龄的话尽数听在了耳中。
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后来渐渐接受、甚至有了一丝快慰和从容。
多少文采飞扬的读书郎,志得意满,春风得意,一夜望见长安花,可不懂人情世故,不屑筹谋手段,成了一味清高、乖张的靶子,很快销声匿迹,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举业路漫漫,杏榜题名不是终点,只是开始而已。
大家都说科举是一苇渡江,进士及第不过区区三个人,进士出身几十人,哪怕同进士出身,也只有几百人。
可这些人,最后成为封疆大吏,入阁拜相的又有几人?
还是当年出尽风头,金銮传胪的新科状元么?
轻悠悠一叹,顾东篱为秦北行有自己的臣服谋算而感到开心。
至少除了读书之外,他很懂得为自己筹谋,努力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表面清润无害,品性高洁,即便能一字不落背诵考题答案,他还是揭露了出来。
在众人感叹夸赞之际,他向知府和学政谏言,提出句逗之法。
却也凭着这个办法,一夜准备,稳稳拿下了魁首。
于此,解元之名,高洁之声,士林威望,一朝尽收,这才是他棋局的最后一步。
少年心气沉稳如斯,未来可期。
顾东篱整理好心情,管理好表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出了灶房。
她见嵇松龄早已醉去,嗔怪开口:
“真是,还砸了一地!莫要再吐一地才好。”
“他一睡到天明,不会再吵嚷了,这里留给我收拾,你去睡吧。”
秦北行把碎片扫入簸箕中,挨着墙角放下。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示意顾东篱过去,准备帮她洗个手——
顾东篱掩好了厨房的门,月凉如水,秋意渐浓。
从瓢中倒下的水,有些凉意,她忍不住缩了缩手,打了个寒颤,担心道:
“就这么睡在院子里,不知会不会染上风寒?还是背他去屋中睡吧?”
秦北行断然拒绝:
“他睡相极差。”
“也是,你的床有些狭小,挤你们两个,是有些不够。”指了指自己的屋:“那搬去我屋子?我反正也不困,在躺椅上荡一夜就是了。”
秦北行斜目看向她,目光中一道冷意,让顾东篱乖乖住嘴。
“算了,我背他进去,你回房睡觉。”
站起身,秦北行把藤椅上的嵇松龄拉扯起来,肩膀一顶,半拖半扛,送进了屋中。
他自己拿了卷书,拿了盏罩子灯出来,摆在夜幕下的石桌上。
顾东篱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不能没义气,决定留下陪着他一起。
他要看书,她也有活要干啊——
拿了纸笔出来,涂涂改改,拟写着初秋食堂里的菜牌。
两相无言对坐着,月光浮华,只剩一院子斑驳的树影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