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白鹭只觉恍若隔世——
不知怎得，身心竟隐隐作痛。
目之所及，黄沙戈壁，金戈铁马，还有万箭齐发时怀中一抹难逃的刻骨温柔。
哂笑一声，那个梦，他许久未做那个梦了。
为何见到这个女子，偏是想起了过往那个血色柔软的梦境呢？
“不臭么？”
白鹭一身雪色缎袍，羽鹤氅衣系在身后，整个人气质清华，笑容温浅。
轮回一世，他还是那个他，身着白衣，心有锦绣。
顾东篱看得痴了。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匆忙收回目光，犹豫着起身，低头摸着自己鼻子。
心思悠远，她不敢直视白鹭的视线，当年死在怀中的他，是她歉疚未言的心结。
那一句飘入耳中的话，至今仍有千斤重。
‘我的死局，便是爱上一个姑娘，死在她的怀中。’
九州洞府，只是被锁在魔渊地底的白鹭，送念魂觉醒，自救重生的一场局。
未想到，她则是这场局里，一段横生枝节的意外，将他永远留在了这里。
白渠为了救他，和姚盈盈一起投身洞府界，他会出现，她并不意外。
可真当看到血肉俱全活生生的白鹭，自己还是心绪浮沉，忆起了太多往事。
“惊扰公子了……实在抱歉。”
“不是我，是我的马。”
白鹭笑笑，看不出半点情绪，他风轻云淡的样子，是沉浮心计的最好伪装。
嘴角熏暖风一般，心底的打量，怕是吃人的老虎，早将对手啃噬殆尽。
三十年前，他半生难有敌手，唯输在一个人手中，那便是东宫太子沈澜舟。
顾东篱站在马厩中，对上他含笑却冰冷打量的眸眼，心中警惕。
‘这丫腹黑的要死，半点不输澜舟，要想在他面前游刃有余，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拿出百分之一百的演技！’
怯弱低头，顾东篱瑟缩着肩膀，对着马儿致歉：
“对不起，是我惊扰了你，原以为畜生不通人言，没想到你这般有灵性，竟能听懂，还受到了惊扰，你果真是畜生中的翘楚，实在对不起啦！”
指桑骂槐，顾东篱十分擅长，且已经运用的炉火纯青，从不失手。
饶是不动声色的白鹭，眉目处，也微微一蹙，欲言又止。
顾东篱吃力从马厩中出来，赔笑道：
“公子，这样行了吧？那我先告辞啦？”
以退为进，扮猪吃老虎，更是她的看家本事。
“慢着——”
白鹭声音低浅，在背后唤住了她急切想要溜号的脚步。
“马是从陇西来的，你既知道了，可不能活着离开了——”
笑容还是浅淡的，可眼底寒芒大盛，杀意凌冽而至。
顾东篱知道，这货现在可不喜欢她，说杀就杀，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公子饶命！我其实……我其实是为了兑金来的，您想要收的东西，我有，我有呢！”
说罢，吃力从衣襟里，拖出系着四枚金叶子的红绳来。
白鹭目露吃惊之色，不过很快，波澜不惊，透着淡淡的讽谑。
假的。
显而易见，当世，不可能有人集齐四枚传奇菜谱。
顾东篱读懂了他眼底的淡然，心下也有了谱。
不说白鹭已经拥有，至少他知道出处的一定大于两枚，否则，为何自己拥有四枚，他只一眼，就断定绝无可能呢？
低头讪笑一声：
“这是富贵家赏的，我怕财露白，所以只能这样带出来，听说您这里百金收一枚，这就过来了……四枚呢，全是真金，模样是市面上仿刻下最好的！您瞅瞅？”
白鹭不动声色，伫步而立，只直勾勾的盯着顾东篱，不辨心思。
顾东篱哈了一声，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要不我半卖半送，只要两百金就好了，您放过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看公子文质彬彬的样子，绝非军营之人，不过一二商贾，就算真是西戎人，哪又怎么样，我说出去，也没人信我这个小厨娘呀！”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顾东篱说到最后，见白鹭还是不为所动。
她咬了咬牙，含着不舍热泪，拽下了脖子上的两枚‘赝品’——
“算我倒霉，这个送你了，你放我走吧，金子我不要了。”
白鹭伸手，看似要接叶子，实则手腕一抖，转势扼住了顾东篱的咽喉！
“唔！”
顾东篱吃痛低头，剩下的两枚，紧紧贴在了白鹭的手腕处。
下一瞬，便是白鹭仓惶松手，脸色古怪诧异。
复而抬眸，看向顾东篱的视线中，是浮沉不已的复杂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