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殿外的雷声逐渐隐去,倾盆大雨经过最暴虐的一番砸落,如同撒泼打滚的小孩一般,耗尽了力气也就逐渐平静下来,变成了淅沥的小雨。
雨声将郑贵妃的思绪拉回了大殿中,这几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要她说清楚或者掩盖些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此时她的心中却是有了另一番思量——那便是,为什么要隐瞒?
对啊,为什么要隐瞒呢?就算此事真是郑国泰所为,就算郑国泰真要通过拉她下水来保全自己,只要自己真的没做过,那任由他们查便是了,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要为了担心郑国泰的攀咬而将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中呢?如果据实以告,让他们沿着正确的方向查出真相,到时候证据确凿,就算郑国泰想乱咬,不也无所依凭吗?至于昨日犯人供诉的受庞保、刘成指使,想必也是郑国泰为了打自己的名号才派了阉人假装是庞刘二人吧,只要将这个也查清楚,那自己的清白就无论如何也保住了。
当然,以郑贵妃的政治智慧确实很难想清楚,就算朝臣们真的将此事完全查到郑国泰的头上,那她便能脱身了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此刻已被无所畏惧的周光镐和气势凌人的张问达给破了气势的她,自然想不到这么多。
打定了主意的郑贵妃,在庭上所有眼睛的注视下,终于变得正气凛然了起来,自以为是地开始阐述真相:
“陛下、各位大人,本宫仔细思量了一番,终是觉得不能徇私袒护。五月初四的梃击案,可能确与翊坤宫有关。”
什么?她疯了吗?整个文华殿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无论是皇帝还是大臣,顷刻间都被震惊当场,说不出一句话。
还没等他们开口,郑贵妃便自顾自地开始继续述说着她以为的真相:
“五月初四的下午,本宫收到了福王的一封家书。信中除了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譬如请陛下为崧儿请师傅之类的以外,福王还给本宫谈及了前些日子王府中卫士哗变一事。此事闹得如此之大,直到如今也没理出个头绪,让本宫这个为娘的少不了替儿子担心,是以当日便传召了郑国泰入宫,想让他暗中再加以调查。谁知郑国泰看了信笺,见到哗变的领头千户龚孟春,竟是宣府都司左卫人,便一口咬定此事乃东宫所为。众所周知,太子……太子生母恭妃王氏便是宣府都司左卫人。本宫对他几番规劝,说这不过巧合罢了,但他都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愚见,最后气冲冲地走了。”
太子听到此话眉头紧皱,想到已经离世的母亲,心中不免难受。而郑贵妃即便是打定主意说出真相,还是免不了对自己的美化以及将疑点归咎于郑国泰的本能——她是肯定不会说出召郑国泰进宫的真实原因是因为自己看到龚孟春的籍贯,对太子产生了怀疑。
郑贵妃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郑国泰走后,本宫令刘成给福王来使带去回信后便参加建极殿内陛下的赐宴去了,晚宴时太子也在,一场酒宴其乐融融,陛下与本宫、太子皆是把酒言欢,哪来什么矛盾,之后也是尽兴而归,这点太子可以作证。”
太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至于他心里觉得那晚的酒宴是不是“把酒言欢”,就只有天知道了。
“谁知就在当晚,本宫正欲睡下,太监庞保急急来报,说是慈庆宫中出了大事,有凶徒手持长棍闯入宫中欲对太子不利,本宫担忧太子安危,听到时也是吓了一跳。但本宫随即又想到白日里郑国泰的表现,心里想着会不会是他回去后气不过,将他侄子这番磨难算在太子身上,因此才派人行凶。当时本宫也起了私心,毕竟郑国泰是本宫亲弟弟,要是他犯下这等杀头的大罪,本宫这当姐姐的如果能保得住他一条性命?是以当时头昏脑胀,做出个愚蠢的决定,便是让庞保去找胡士相,令他从速结案,以免犯人吐露过多,将郑国泰牵扯其中。”
“轰”的一声在胡士相脑中炸响,这个蠢女人,竟然连这个都说出来了?胡士相浑身大汗淋漓,瘫倒在地上。左都御史李鋕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小人跟着这么个主子,也算是遭报应了。张问达则是看着郑贵妃,并没有打断她,只是嘴角有了些轻笑。而万历皇帝此刻却是如坐针毡,他很想叫郑贵妃闭嘴,但若他真这么做了,恐怕在场的大臣无一人会答应。至于内阁首辅方从哲,依旧微眯着双眼,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一般。当然,还有这件事的受害者太子殿下,他的表现一如既往,恭谨地站在文华殿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等待着皇帝的指示。
“之后便是五月初五端午当日,胡士相审出的供词和王之寀审出的供词南辕北辙,朝堂一片哗然,都说此事既然有人指使,定本宫有关,连陛下也召本宫询问,本宫百口莫辩,只能暗自垂泪。更离奇的事,当夜王之寀遇刺,家中死了两个仆人,自己也受伤了,外间便开始传本宫要杀人灭口了。天可见怜,本宫这翊坤宫除了有几个听使唤的太监外,哪里能找得出杀人放火的强人?随后初六日,三法司重审此案,犯人招供,说是受庞保、刘成指使,昨日诸卿将结果回禀陛下,张大人刑部的人直接到翊坤宫拿了人。”
“那二人被带走,本宫心中十分惶恐,忧心郑国泰是否真的做了此事,是否还是打着本宫的名号做出的这事,否则那庞刘二人整日在宫内呆得好好的,哪有时间去安排人刺杀太子?因此本宫便差人召郑国泰入宫询问,谁知郑国泰抵死不认,还要本宫帮他洗清冤屈,本宫也是无可奈何。然后便是昨儿下午了,郑国泰往内阁递了封折子,开始辩白此事,诸卿以为他是欲盖弥彰,实则是他没在本宫这儿得到一个保证,便想拉本宫下水,若是保不了他,本宫也将自身难保。”
“各位大人,本宫是有罪,罪在没有看住郑国泰,但梃击一案确实跟本宫一点关系也没有啊!”郑贵妃说完嚎啕大哭,哭声甚至掩盖住了殿外淅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