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广隆进宫抢人的话,张差反而一愣,经历了最初的焦急,他此刻已冷静下来,恢复了猎人本性。据他狩猎的经验,凡事需得有严丝合缝的计划,再加以一丝不苟的执行方能成功,因此开始推敲起了细节:
“皇宫里到处都是精锐的军士,凭你我二人能杀得进去?莫不是在消遣我?”
广隆摇头解释道:
“我怎会消遣你?我二人一同闯入宫中,出了事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办法的。你也知道我家的生意其实就是给织造局办差,进宫的手令之类还是齐备的。今日本应送一批布匹到宫里,我将时间拖延到晚间再去,方便行事。届时你与我同去,把莺莺妹子救出来!”
因这书生让妹妹置身险地,张差对他的办事能力已不甚信任,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捉住书生的身子骨熬不住大刑把他兄妹俩给供出去,万一妹妹罪不至死反倒被他给连累了。不把所有事确定好,他现下还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进宫手令有用吗?为何之前不带我同去看望莺莺?”
广隆一跺脚,一张面白无须的脸皱成了一团,声音越发尖细了:
“哎哟!我的祖宗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怀疑我手令。这令牌每次只能放一人入宫,有时是你见过的那老仆去送货,有时需要给宫里掌事的太监们送些例银就得我亲自去。要能带你进去我早就带上了,也免得你整日地跟我打听莺莺的情况啊。”
张差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可信,不过既然要抢人,得万无一失才行,因为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了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会失去救出妹妹最后的希望:
“每次只能进去一人,这次你如何带我进去?”
“我那运布匹的马车,底板看起来很厚,其实是一个夹层,为的就是每次送的银子有个地方放置。那夹层里面空间极大,刚好能躺进去一个成年人。”
张差听到此话,彻底放下心来。两人再商量了一番救到人之后退出的计划,约定好入宫的时辰,广隆便先回家准备去了。
……
巳时,正阳门外。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宫城,赶车的是一个头戴襦巾身穿襕衫书生模样的人。马车在宫门口被值守的金吾卫拦下,书生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方令牌:
“大人,我是给织造局送布匹的商户,劳烦大人放行。”
领头的百户面色不虞,一个商户打扮成儒士模样,看着颇不顺眼,这要在太祖年间早被问罪了,是以语气有些不善:
“分不清时辰吗?这都巳时了,宫门早关了,白日里干嘛去了?回去!明日再来。”
书生赔着笑,身子往百户的身上靠了靠,顺势将一锭雪白的官银塞到百户的腰带中:
“烦请大人通融一下,这两日坊中人手不足,才耽搁了时辰。宫里的明令这批货今日必须得送进去,要是明日再来,怕是要被织造局的公公们训斥了。”
百户将腰带里的银子紧了紧,说了声“下不为例”,然后给了身后的士卒们一个眼色,令他们按例搜车。几名士卒会意,钻进车里便开始搜索,书生则躬身站在百户身旁,陪着他说着些吉祥话,把百户捧得眉开眼笑。
车里的毕竟是要送进宫的东西,士卒们也不敢太过胡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卷又一卷的布匹,发现并无违禁的兵器之类的东西,就下车复命去了。夹层中的壮汉听到上面一阵“咚咚咚”的踩踏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浑身上下都冒着虚汗。直到踩踏声逐渐消失,变成马车外的对话,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大人,并无异样。”搜车的士卒回复道。
“那便放行吧。”百户下达了指令,书生连连拱手致谢。
宫门洞开,马车缓缓驶入。躺在夹层中的张差听着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完全估不清行进了多长的时间,只记得当面上的夹板被抽开时,全身衣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
“到了?”张差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面前的书生问道。
广隆应了一声,随即指着面前的大门说道:
“这道门叫徽音门,你从此门进去后会有一条长长的直道。沿着直道走完会出现第二道门,即麟趾门。根据我给宫里多次送货的经验,徽音门和麟趾门皆是无人把守的,你只管进去便是。不过等你过了麟趾门后,第三道慈庆门就会有太监值守了。你要做的就是在太监呼救之前将他击晕,然后闯入慈庆门,进门后会有一个大殿,莺莺姑娘就是被关在大殿内的小间里,具体哪一间,便只有你自己去寻了。”
“那大殿有多少人把守?”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需记得,潜入一定得小心谨慎,千万别被发现。一旦被人发现,势必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击倒,否则等内卫们逃出一两个找来巡城军士,那你就只能束手就擒了。特别是等你潜入大殿后,会看到大殿内有一个穿蟒袍的年轻男子,此人是内卫的头子,你一定要趁他不注意将他击杀,否则以此人的武艺,你在他手下过不了三招,更别说救出莺莺了。”
“明白了,优先击杀蟒袍男子。可是广兄弟,你左一个击杀又一个击杀的,我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难道赤手空拳去拧断人脖子吗?我又不是那飞花摘叶的武林人士。”
广隆并未接话,只是笑了笑,将马车的车辕头子一扭取了下来,这车辕竟也是空心的。他从车辕内取出一根枣木棍子交到张差手中:
“这一棍子从背后下去,脑袋都得开花吧?”
张差吞了口唾沫,心道谁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的,眼前这书生的谋划,便是刺杀皇帝也有可能吧。
“好,那我们就依计分头行事,你去送货掩人耳目,我去里面救人。你尽快送完回到这里接应我。”
广隆点头,拱手告别,道了一声“珍重”。张差拿着木棍头也不回地跨入了徽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