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引起薛三的怀疑,刘神通将“奠仪”交给了他,嘱托他遇到张家人时再代为转达。薛三一脸谄媚的笑容,明显心里是把刘神通当成了啥子。等刘神通离开后,这钱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他的外快了。而有着“识面断案”功夫的刘神通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但他并不点破,就任由这钱泥牛入海,这样反而最为省事。因为薛三这小厮若真是那种守信重诺之人,非要把钱交给张家人的话,反而是将刘神通的一番说辞给拆穿了。
告别了薛三后,刘神通马不停蹄地就往京师赶去,这件案子已经明显在人刻意的引导下偏离了本来的方向,他需要将查到的内情尽快通知张问达,以免张问达被人利用来攻击郑贵妃,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要真是发生了这种事,无异于是对他这“六扇门第一神捕”的极大羞辱。就算他不在意个人的荣辱,但幕后之人在陷害了郑贵妃之后还有什么动作还不清楚,是否会造成更大的恶果也不知道。这案子被重重迷雾所包裹着,每一个前进的脚步都仿佛是让人设计好了的一般,这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让刘神通有些心悸。
三匹快马穿过山间踏上官道,飞扬的马蹄溅起滚滚的烟尘。刘神通从昨夜到现在几乎已经狂奔了快四百里路,便是大明最精锐的斥候也很难会在不到一日的时间里进行如此强度的疾行。三匹马尽管是轮流载着他狂奔,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当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宵禁前抵达京师城门口时已经有两匹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只剩最强壮的那一匹还在勉力支撑着,欲把马鞍上的主人送到最终的目的地。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但刘神通的脑子却是一刻也停止不了运转,因为在井儿峪取得的消息实在太让他震惊了。李莺莺,这个串起张差所有行为动机的女人居然从来没出现过?开什么玩笑?按照张差的说法,他是因为要带表妹李莺莺逃婚才会从井儿峪来到京师,为了让兄妹俩能够吃得上饭活得下去才会去码头做运夫,而后才会遇到那名叫广隆的太监。最为关键的是,张差走向梃击案的最后一步,即拿着枣木棍打闹慈庆宫,他的目的也只时为了救出在宫中遇险的表妹。而目前的情况是,薛三竟然说张差从未有过表亲,那不就意味着他的供词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吗?
可是,为什么明明在狱中的时候,张差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所表露出来的是有着八成的真话呢?这个疑问让刘神通有些头疼欲裂,多年以来为之依仗的东西仿佛瞬间被全盘否定了一般。
不过刘神通知道孰轻孰重,虽被这疑问困扰着,但却并没有深陷其中不能自已,当他在夜幕中抵达张问达府上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豁达的形象。
张府的下人们对刘神通并不陌生,见他到来便去向张问达禀报了一声,而后将他带到了张问达的书房。
刘神通刚一进门,就看到张问达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听到他喋喋不休的抱怨:
“臭小子!你以为刑部是我家开的?昨晚你干什么去了?牵走了教坊司两匹好马,人家今天一大早就来刑部衙门要钱。我一看那买契上的字迹就是你小子写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我说,五十两一匹的马你也舍得买?赶紧给人还回去,把钱要回来!”
刘神通无奈道:
“我也想借啊,但教坊司的人不也怕我把马给跑坏了吗,就只答应买了。但是还是肯定还不上了,那两匹马到城门口就给累死了。要不是我自己那匹生得壮实,恐怕现在还在过来找你的路上。”
“你……刘神通!你这败家子太过分了啊!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你给我跑死了两匹马?你是到哪里撒野去了?”张问达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刘神通的的鼻子骂。
“蓟州,井儿峪村。”
刘神通口中吐出的这几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瞬间让暴跳如雷的张问达平静下来。张问达眉头紧皱,问道:
“张差都已经招供了,你还去他老家是为何?”
“这件案子从都到位都透露着蹊跷。从张差截然不同的两份证供再到王之寀的遇袭,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有一只巨手在操控,精准地将我们一步步引到了怀疑皇贵妃的路上。表面上看来,从动机、手法到供状无一不是让皇贵妃无从辩驳的,但当我真正走到井儿峪开始了解真相时,却发现我们都被骗了。贯穿张差参与梃击案始末的关键人物,表妹李莺莺这个人,竟然是被虚构的!张差家从来就没有一个表亲!”
张问达听到他的解释,手指在椅子上不自觉地轻点着。
“无论张差是否有个表妹,都不会改变他大闹慈庆宫意欲谋害太子的事实。这件事已铁证如山,连张差自己也承认了。大方向从来就没有错,你有何必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呢?”
“张大人,这不是细枝末节,这是事关真相的大事!若是我们跟着幕后之人的引导走,最终坐实皇贵妃谋害太子的嫌疑,那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了吗?”刘神通急道。
“刘神通!难道你觉得皇贵妃没有谋害太子的动机吗?难道你认为朝堂之上数十年如一日对太子的攻击都是有幕后黑手干的吗?难道你在经历了漕粮案这么大的冤屈后还没认清郑氏姐弟的真面目吗?啊?”张问达的声音陡然升高。
“我从来不认为郑氏姐弟是什么好人,我也想洗清自己曾经受到的冤屈,把他们绳之以法。但是张大人,这并不代表我会因为这种怀疑和仇怨就把他们没做过的事也算在他们头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和这对姐弟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神通一双诚挚的眼睛望着张问达,那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是他无论为人还是为官,这么多年所坚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