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晚宴,太子朱常洛提前退场了。这其中是有些对福王长子朱由崧和自己的儿子朱由校之间待遇不平衡的不满,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考虑到即将发生的事,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会是一场怎样的刺杀?朱常洛完全不清楚。下午的魏朝回到慈庆宫将方从哲的来信交给他后,便说方先生那边还安排得有差事,马不停蹄地又出宫去了,因此这一夜从傍晚的宴会到离席后回到寝宫和王安的散步,很长一段时间内朱常洛都在患得患失的等待中。这种等待无疑是煎熬的,因为在无法通晓全局的情况下,你不知哪一个环节是否会出现漏洞。比如刺客会被人收买突然反水,比如刺客会熬不住大刑通盘托出,再比如,这刺客万一本身就是另一方布下的陷阱呢?最根本的担忧还是刺客对于整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大伴,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寝殿休息吧。”
“是,殿下。”
酒气散得差不多了,而该来的人还没来,朱常洛只好先回了寝殿宫。心里装着事自然不可能这么早睡下,他拿起一本书兀自看了半天,却一页也没翻,脑子全是对事情败露过后可能发生的情况而进行的推演。
这一次倒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回到寝殿不到一个时辰,外间就传来惊呼:
“有刺客!!有刺客!!”
王安听到声音一怔,连请示都没有直接就冲到门口察看,当他看清楚情况后一阵大骇,转身就对着殿内的朱常洛喊道“殿下从后门走”。朱常洛对于他的忠心自是感动莫名的,但同时他肯定不会一人独自逃走,因为只有完整地经历了整个事件才能让他放下心来。在听到内卫们的脚步声以及叫喊捉拿声后,朱常洛大致确认了安全能够保障,便走了出去。
外间的情况已是一边倒,尽管受命前来行刺的壮汉一根枣木棍依旧舞得虎虎生风,但内卫们人数上的优势迟早会转换成体力上的优势,当壮汉体力不支时,就是他被一举成擒的时候。
不过……情况仿佛和魏朝下午来报的有些出入,这是朱常洛旁观了这场围捕后得下的结论。壮汉无论是在人群中不要命地左冲右突,还是看向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仇视,都一点也不像是演戏,反倒像是……真正来进行刺杀的猛士!想到这一层,朱常洛的手忍不住开始颤抖,方从哲果然是个狠人,为了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竟然真是派了人来刺杀自己。可若是刚才自己没有回寝殿,而是继续在外间散步的话,万一弄巧成拙……后果真是难以想象。
“诸位护我慈庆宫有功,大伴记录一下,都有重赏。”
“谢殿下。”
壮汉终究还是被捉拿了,可当他听到内卫们和朱常洛的对话后所流露出来的眼神,却又让朱常洛疑惑了:这个人明显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可是,他又为何会这么用命地非要杀进寝殿内?进了寝殿除了刺杀自己外还能有什么事?一个个疑团萦绕在朱常洛的心头,虽百思不得其解,但终归还是松了口气,毕竟若是眼前之人一无所知的话,对他才是最大的好处。
“韩本用,你将此人押解到东华门,暂交指挥使朱雄收监。后面审讯待禀告陛下后再行定夺。”
……
无论是万历、胡士相、郑贵妃还是三法司,所有人对于梃击案的注意力都是从巡城御史刘廷元的审讯开始。可他们都仿佛忽略了一件事,犯人被抓后第一时间却是关押在东华门指挥使朱雄的地盘。为什么所有人都产生了这种忽略?自然是因为三点原因,一是慈庆宫所在位置本来就是东华门卫戍部队的管辖范围,出了事第一时间交到他们手上是完全符合程序的;二是当夜东华门负责当值的官员刚好是作为指挥使的朱雄,一切都很自然;第三点当然是,朱雄在太子和福王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政治立场,而只是效忠于皇帝这个位置,这种人无疑是让每一位帝王都放心的,因此才能在这个负责宫廷一门安危的关键位置上担任主官。
但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呢?——他是方从哲的人,一步暗棋。
东华门城防公署衙门。
“朱大人,辛苦了。”一个白面无须的书生扯着尖细的嗓音说道。
“先生请进。不过时间上还请抓紧些,他在我这儿呆不了多久。”朱雄说道。
“明白,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书生说完就走了进去。
书生的面容在灯火的照耀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若是太子朱常洛在此的话,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是自己宫里的太监魏朝。被关在牢中张差也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但喊出来的却不是“魏朝”二字:
“广先生,快救我出去!”
魏朝,不对,此刻应是在张差面前化名“广隆”的魏朝开口了:
“我自然会救你出去的,不过等下你一定要记住,无论是谁审你,无论问你什么,你都必须要装疯卖傻,让他们都相信你是个疯子,这样我才救得了你!”
而此时的张差看向魏朝的目光却有些变了,既有恐惧又有怀疑:
“我刚才在那座大殿外,听到捉我的那些人叫领头那人‘太子殿下’,你跟我说穿蟒袍的是内卫头子,你……你骗我!”
魏朝听到这话,方才跟张差说话时略微佝偻的身形一下变得挺拔起来,表情由焦急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视:
“对,我确实骗了你,但你已经上当了。如果不按照我说的做,莺莺会怎么样不用我教你吧?”
“你这个畜生!你把莺莺送到哪里去了?要是莺莺有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张差的情绪激动起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而他连这个局是为了什么目的,自己在其中到底做了什么都不清楚,眼看就要搭上一条命了。
“你变成鬼是肯定的了,但是莺莺,她还有做人的机会。对了,在正式的审讯结束过后,必定会有人对你单独提审,可能是一个叫王之寀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叫刘神通的人,如果遇到他们,你便可以将这段日子跟我发生过的事和盘托出,但是不包括今晚我来见你的事,明白吗?”
“为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用问那么多,我还会给你新的指令,不过不在今日。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做,我保莺莺下半辈子平安喜乐,荣华富贵。”
“畜生啊……”张差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