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云成焕曾经可以说是秦家的恩人。
秦时雨跟妈妈两个人没有依靠,被家里附近的地痞流。氓欺负是常有的事,某一次,到了学校,云成焕看到秦时雨手上的伤,问出了因果,也不说什么,但是到了下午秦时雨放学回家,昨天抢了她手里的东西还打了她的两个小混混就提着水果登门向她们母女二人严肃道歉了。
并且从那次之后,不管是周围的地痞流。氓也好,还是小摊小贩商店老板,都对她们秦家的人变得异常客气尊重。
秦时雨当然知道,这是云成焕给她的庇护。
从那一刻起,云成焕在她眼中,不再是一个只会兴风作浪的纨绔子弟,不得不说,当时,她确实仿佛当胸被一种力量击中了,猝不及防地,她被他保护了,被一个成天为难她的讨厌鬼保护了,她始料未及。
原来他温柔起来的时候,是那样有力量。
那时候,妈妈都在饭桌上稀里糊涂地念叨:“请那位云同学来我们家里吃饭吧,妈妈做最拿手的蒸螃蟹给他吃。”
姐姐在旁边,也是一副又惊喜又慌张的样子,观察着秦时雨的脸色:“妹妹,那个……云……你好像经常跟在他身边啊,他会来我们家做客么?”
“怎么可能呢?”秦时雨笑了笑,她们住的地方可是当地环境最差的廉租房贫民区,“那位云少爷的第一只脚踏进我们街区,恐怕就会被地上堆积的地沟油油垢恶心退吧,妈妈,他们那种阶层的人,跟我,一个是天上的白云,一个是地上的泥巴,他帮我们清除周围无赖的骚扰,只是感谢我帮他写作业而已。”
家里已经有一个糊涂的女人了,秦时雨知道自己不能再糊涂——如果因为云成焕的帮助就觉得他把自己当作朋友什么的,那她迟早会自取其辱。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一早的判断没有错。
她作为云成焕的小弟,就好像他的所有物一般,他的霸道,是每天从早到晚笼罩在她周围的,课间要随叫随到,午间和放学后要听他安排,参加什么活动,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一切都要交给校园独裁者云成焕审批恩准。
而他的温柔,就像是戈壁滩偶尔刮来的雨水,她不能请求,不能预料,只能在来临的时候满怀感激地接受,在不来的时候,强迫自己压抑住内心的奢望。
后来呢,随着她的成长,云成焕给她的伤害日积月累,如果说大部分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可以因为他帮助过自己家里而抵消掉,可以因为他年少轻狂而宽容,那这其中有三件事情,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的。
第一件事情,他害死了一条生命。
第二件事情,他毁了她的前途。
第三件事情,他毁了她的一位至爱的至亲。
这之后,云成焕成了秦家人的禁忌,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妈妈,都知道这位姓云的同学再也不能提起。
秦时雨知道,如果给这个世界上最憎恨云成焕的搞一支队伍,那弟弟秦松落一定位列第一梯队。
此刻,在秦时雨忽然打电话来提起“大魔王”后,秦松落沉默了片刻,如果不是因为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秦时雨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电话丢失了信号。
“姐姐。”
半晌,秦松落终于开口,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声音,“我上周去看李小敏了,她坟前我们种的那株兰花,今年又开花了,比去年开的还大朵……”
“松落……如果云成焕想跟你道歉,想跟李小敏道歉呢?”
“你说什么……”秦松落的声音变得十分惊讶而颤抖,“姐姐,你说什么?道歉?难道你希望我原谅他?难道你觉得他应该被谅解?”
“不,我没有希望你原谅他,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让他知道他亏欠了你什么。”
“姐姐,你怎么了?”秦松落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利,“你被那个恶魔收买了么?”
“你说呢?松落,什么能收买我呢?”秦时雨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大人了,不妨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不!姐姐!”秦松落立刻激动地打断了她,“我不知道那个恶魔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我告诉你,你向他提起那件事情,他不管什么反应,都是在羞辱我,是的,他不差钱,他随手就可以给我们一笔丰厚的补偿,姐姐……难道你是为了得到补偿费才跟我说这些的么?”
秦时雨停顿了片刻,没错,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她知道弟弟秦松落有着绝好的音乐天赋,但是本国的音乐学校远远不如国外,送松落去国外学音乐很花钱,并且,还要不断花钱用药物维持松落的身体健康,如果有云成焕赞助,松落就可以读顶尖的一流音乐学校,说不定病也可以治好……
她知道她这种想要借助于云成焕的想法很可耻,如果受苦的是她自己,那她可以坚守骨气咬紧牙关死撑到底,可是,为了松落,她不忍心放弃可以给他带来健康和锦绣前程的机会……来不及了……如果等她这部戏的片酬下来,松落就会错过选学校的最佳时机……
“是,松落。”秦时雨轻声道,“我想,你明白姐姐的意思……姐姐,对不起你……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姐姐,那个恶魔到底跟你发生了什么?”秦松落的声音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了,“姐姐,我求求你,你不要被他蛊惑了啊,我知道他有一副好看的脸孔……”
“松落,你不用担心。”秦时雨的眉头一凛,“云成焕是怎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我只不过是想借用他的资金帮助你……”
“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松落喃喃低语,“你很有骨气的,不会说这样的话,我们靠自己,我们多穷几年,多苦几年又怎么样?你知道的,我就是死也不想要那种人的帮助!我们不要那种人的帮助,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秦松落所说的骨气,秦时雨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她知道,她不再是个孩子了,不知不自觉间,为了利益,她已经可以在某些方面选择妥协……
“松落,那么,你是希望我不要向他提起过去的任何事,对不对?”秦时雨恢复了平静的语调。
“是的,姐,你不要理他了,好不好,我希望咱们的人生中再也没有这个人……”秦松落用近乎哀求的撒娇语气说着。
“好的,我知道了。”
秦时雨低声安慰了几句,“我的学业也跟那个人没什么交集,你放心吧,今天我跟他就是偶遇聊了几句而已,好了,松落,早点睡吧,晚安。”
“姐姐,他如果为过去的事情向你道歉,你可不要轻易就心软啊!”秦松落敏感而担忧地叮嘱。
“……我不会的,松落。”
挂断电话,秦时雨面对夜色中的大海脱下鞋子,赤脚往海水中走了几步,柔软的沙滩,刺骨的海水,刺激着她的神经。
秦松落是妈妈的朋友的儿子,他从四岁起就被秦时雨的妈妈收养,秦时雨是看着他长大的,秦松落的性情她自认为心里是有底的,乖顺温软,但是并不愚笨,而今忽然想起来,秦时雨发现自己有太多时候,都因为太繁忙而没法花太多时间去关注弟弟。
秦松落从前是有小性子的,秦时雨回家的时间太少,他会抱怨,会跟她闹,但是,现在不会了,在她未曾参与的时间里,他悄无声息地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她无法琢磨透彻的人。
秦时雨隐约觉得,秦松落对云成焕的态度,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从那个生日宴会的晚上那件事情开始,她就有所察觉,只是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秦松落……憎恨云成焕是必然的,可他好像还有些,刻意地不想面对他,她知道秦松落骨子里并不是那种怯弱地不敢面对仇人的胆小鬼,那么,秦松落对云成焕的逃避,是因为什么呢……
秦时雨想不通。
海边的夜风很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往酒店方向走去。
刚刚走了几步望见花园,秦时雨就望见酒店那边一片灯火通明,明亮的光线映照得那一片区域犹如白昼,许多侍者和保安拿着电筒在花园之中穿梭寻找,气氛紧张,让人感觉像是在对一位潜藏在酒店周围的刺客进行搜寻。
秦时雨顿足,隐约听到那些人嘴里叫唤的是:“白小姐!白小姐你在哪?”
秦时雨顿时感觉头皮一麻。
这大半夜的,云成焕……惊动了整座大酒店的人力来找她?
他可真强,搞这么大阵仗,除非她是被谋杀了,否则整座酒店的宾客都会记得,她,云成焕的女伴,大晚上好端端地失踪,任谁出去之后只要在媒体面前提上一句,不知道会被炒作成什么样子。
在更多人被吵醒,事情进一步闹大之前,她得赶紧结束这一切。
秦时雨快步往花园那边走去,快走到时,旁边的灌木中蹿出一条健硕的德国牧羊犬,嗷嗷地冲着秦时雨叫了几声,咬住她的衣角拖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