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
“冰姐姐,你醒醒,冰姐姐,你醒醒啊,我是阿葵!”
阿葵抱着浑身冰凉且尽说胡话的公玉姬,一直在她耳边叫喊着,欲想着让她从梦魇中出来。
他们三人被蛟龙所发的洪水卷走了之后,竟意外来到了无量海岸。
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总觉得这一切过于顺利了。
好在的是,阿葵沿着海岸一直往前而走,没想到却发现了睡在海岸上的冰姐姐,这才急急忙忙跑过来。
公玉姬听到他不断的叫喊声,浑身不知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海水,总之将她背后的衣衫全部浸湿透了。
当她一睁眼,见到阿葵那张如她之前所见到的脸一样摆在她面前时,她吓得直接从阿葵的怀中挣脱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竟然是阿葵从未见到过的恐惧。
阿葵愣了愣,手停在半空,“冰姐姐,你……我是阿葵啊。”
他正想着去扶冰姐姐,却见她表情极为痛苦,一个劲儿地将他的手推开,“你不是他,不要过来,你不是。”
“冰姐姐,我是阿葵啊,你怎么了!”
他从未见到过冰姐姐如此奇怪的一面,且此地不宜久留,越呆下去,或许对她更不好。
阿葵无可奈何之下,竟头一次对冰姐姐用以极为严肃的神色和语气。
他强制性地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他的眼睛,“冰姐姐,你看好了,我到底是谁!你睁开眼看,我是谁!”
因为他的动作霸道而又强烈,却反而让公玉姬的内心平和了下来。
她含着泪,没有再往后缩,而是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露出了以前他未曾看到的无助眼神,“你是,阿葵。”
“是,我是阿葵,我们已经到了无量海了,冰姐姐,不要再去想那些,你忘了你的目的了么?”
阿葵松开了手,他一改方才的态度,声音变得温和许多。
虽然不知道冰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能让她突然反常,怕是只有有关于他的事儿才会如此。
一时间,他的心情极为复杂。
海风顺着她的碎发飘了过来,让公玉姬打了一阵激灵,脑子也瞬间清醒了很多。
她用手扶着额,从地上缓慢起身,晃晃悠悠地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海。
“雅雅呢?”
“还不知道,我找了一圈就只找到了你。”
阿葵握住双拳,心中一遍遍地在祈祷丑丫头定要平安。
大海一片茫茫,要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但丑丫头毕竟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东海,至少也还有生的希望。
二人一直围着海岸边走,四周荒无人烟,别说是遇见鲛人了,就算是个普通人也难以遇见。
但是公玉姬能肯定的是,无量海,定有她要找的鲛人。
“冰姐姐,不如我们先找到落脚之处,再做打算,你看如何?”阿葵扶着羸弱不堪的她。
在冰墙破碎之时,她同时也受到反噬,虽捡回了一条命,但内力也损耗得极为厉害。
若不是有回魂针护着她,只怕在被卷入蛟龙的洪水之中就已然没了性命。
所以她无奈只得点头。
这深更半夜的,若要再遇上危险,岂不是两人都得玩完。
但他们沿着海岸一直走到了精疲力竭也没个人烟,直到日出之时,有一刚出海的年老阿公,穿着蓑衣带着斗笠,一个人打算划着小船撒网。
“阿公?我来帮你罢。”
阿葵见他连手都在抖了,就这种情况,万一一不小心把自己也抖落了进去,岂不是很危险。
他正欲上前帮助阿公,可这位阿公极为倔强,硬是摆了摆手,连胡子都花白了,他家里人怎就放心地让他一个人出来。
“没事儿的阿公,我身强力壮,又喜欢捕鱼,定能让你满载而归!”
阿葵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道。
却见得阿公还是极力反对,笑呵呵道:“小伙子,阿公捕了一辈子的鱼了,就算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也不会让别人帮忙的,多谢你的好意。”
说罢,阿公将那浑浊的眼睛看向海里,一个人喃喃道:“况且,别人是捕不到我想要的鱼的。”
公玉姬和阿葵站在一旁看着。
只见得阿公划着船,到了一离他们二人较远的海域,见他手里老旧的网撒下去,不到一会儿又将它收上了,里头空空如也,连一根海草也没有。
就这样重复了大概八九次的样子,阿公一条鱼也没有捕到。
“冰姐姐,你说这阿公是不是有点奇怪?按理说,无量海的鱼被鲛人族所管,人类要想在这里捕鱼怕是有点困难。”
可他说他在这里捕了一辈子鱼,而且看他捕鱼的手法,能捕得到鱼那才叫奇怪。
阿葵将目光看向远方,见阿公仍在孜孜不倦地干同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儿,不免心中怀疑他的动机。
而公玉姬同样如此,她一动也不动地观察阿公。
除了在重复做一件事儿的同时,她更关注到阿公在把网收回来的同时,那一脸失落,不是觉得遗憾,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悲伤。
若是想要的是一条普通的鱼,阿公又何必露出如此奇怪的神色。
“不对劲儿,阿葵,赶紧去看一下!”
公玉姬突然感觉到一处怪风从阿公的方向吹过来,且等她话一出,阿葵果真见阿公的船猛地开始摇晃。
且其他海域的海一片平静,独独在阿公这里竟形成了一副怪异的景象。
阿葵踩着海水,迅速朝着阿公的方向飞跃而过。
当他站在阿公的船上,一手扶着阿公,眼睛四处查看海面上的异样。
看来是躲在船下的东西在搞鬼!
“是她,她来了。”
阿公的嘴里突然叫嚷着谁来了,他除了一脸恐惧害怕之外,嘴角竟扬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阿葵来不及同他细问,若这船再继续摇下去,翻船那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抓着阿公,当机立断地回了海岸上,这脚都还未踩稳,只听到方才那晃悠的船只突然像是掉入了漩涡似的,一眨眼的功夫竟消失不见了。
我的个乖乖,好歹也是一重物罢?说不见就不见,而且就那地方怎么可能凑巧有漩涡发生,想必定是下头有人搞鬼才是!
被他带回来的阿公神色恍惚,眼神呆滞,嘴里仍喃喃道:“是她,是她才惩罚我。”
“她?阿公,谁惩罚你?”公玉姬趁机问道一句。
可阿公除了流泪不止之外,其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害怕。
阿葵是个急性子,他见到这种情况,直接将心头的哈说了出来,“阿公,你说的那个她莫非是鲛人?”
听到这句话后的阿公,神色很明显有了变化,他抓住阿葵的手连忙将他们二人带到了离海岸之处较远的一条小路边上,“嘘!不能在这里说鲛人,会将他们惹恼的。”
“方才她不就恼了吗?我们离开海上还不是拿我们没法子。”
阿葵靠在石头上哼了一声。
都说鲛人族一向不会主动出手,更不会伤人性命,可今日一见未必。
这阿公怎么看都不是穷凶恶极之人,且已年迈,再大的仇也不至于还惦记着人家那几年的寿命的罢?
说明这鲛人就是不厚道。
公玉姬抬腿踢了他一脚,又转头毕恭毕敬地朝阿公解释:“阿公,鲛人在青天白日里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的,且天渐渐亮了,不必害怕。”
但她的话很显然也没对阿公起什么作用。
只因害怕源自于心,不是在于他人做什么。
如此一看,这鲛人之间同阿公定有某种曾经不可言说的关系。
阿公一路上沉默寡言,无论阿葵如此撬他的嘴,他都不肯轻易说出关于鲛人族的事儿。
但好歹他们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索性阿公见二人手儿空空,便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渔村。
小渔村在离无量海一个不算远,但也不怎么近的凹谷之中。
若要徒步过来,至少要走上半个时辰的路,只不过村子里已经没几户人家在了,且都是一些垂垂老矣的阿公阿婆们。
他们二人跟着阿公回了木屋之后。
突然见阿公将木屋门着急关上,神色恐惧地直接朝二位跪地。
阿葵被惊吓地直接退了一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方才还对他爱搭理不搭理的,怎么一回到屋子,就把他们当救世主似的。
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阿公,有什么话好好说啊,别跪来跪去的,咱受不起。”
他将阿公扶起来,见他眼泪已然在眼眶打转,“我知道二位神通广大,也知道你们是为了鲛人而来,但是在此之前,能否听阿公一言。”
“阿公你说,若有什么帮忙之处,我们定尽全力相助。”
公玉姬受不得老人家的如此苍凉的眼神,让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阿翁,在临时前的那一刻,她都没曾见到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这是她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阿公得了她这句话之后,含着热泪,将思绪突然转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那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