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淮之竟已经全知道了?
林策来不及反应,他灵敏的耳朵已经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铁蹄声。
统共三千人左右,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羽林军。
手狠狠的攥紧,他推开菁华。
现在无暇去照顾菁华的情绪,
谋反的下场,他心中再明白不过。
“林策!我求你了,你快跑好不好。”
菁华却仍旧拉住林策的衣袖,低声哀求。
此刻的她,似乎忘却了尊贵的公主身份。
一双眸子灰暗至极,泪水盈满。
“公主,一人做事一人担。
我林策不会逃走,
反而是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林策眸中闪过温和的光,
他没料到菁华会如此悲伤。
伸手揉了揉菁华的脑袋,随即将她一把推开。
羽林军的旗子慢慢出现在眼前。
他没有猜错,北部的三千羽林军全部就位。
林策微微一笑,束手就擒。
北疆两年,从未被敌方擒住过的少年将军。
第一次沦为阶下囚,是由同族人亲手送进去的。
锁链沉重,囚牢中没有半分光亮。
耳边是惨淡的叫喊,偶尔有啜泣声,微不可闻。
还好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已经将解药送到了安柒口中。
如果不出意外,安柒应当已经平安醒来。
林策这般想着,面上竟扬起一丝笑意。
安府内,安柒刚睁开眼。
光亮让她微微蹙眉,双眸眯住。
她试图伸手,但却提不起力气。
“你醒了。”
安烨迎着光走进来,他手中的药碗泛着乌黑的光。
“哥哥。”
很轻的声音,安烨淡淡一笑。
将药碗递到安柒嘴边。
药很苦,安柒没来得及皱眉,嘴边已经递过来一枚蜜饯。
她轻轻咬下,适才的苦意渐渐散去。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偶尔还有哭声。
安柒此刻力气微弱,脑子也并不清醒。
只是低声问道。
“哥哥,外面怎么了?”
“没事。”
安烨摇头,将怀中纸扇放到安柒手中。
扇骨很凉,安柒愣住。
这把扇子是安烨师傅传给他的,他十分珍爱。
“你记住,好好带着这把扇子。”
安烨的声音像是一缕清风,
渐行渐远。
他好像是被人从身后拖走,
俊朗的脸蛋上挂着一丝苦笑。
安柒想起身去拦,但身上却没有任何力气。
那地面上残留的东西,
红红的,湿湿的,
映在安柒眸中,像是一团团烧不尽的业火。
安柒嗓间一紧,心口像是被柳絮堵住一般。
她面色发白,急的咳出声来。
眼前却忽而变成了苏府的房间,
矮小的案上放了一盆娇小的迎春花,
黄色的花瓣孱弱,像是随时都要衰败一般。
安柒握紧手中纸扇,想起安烨离开时的那最后一句话。
脸上蓦的又落下泪来。
“小姐,你醒了。”
福熙走上前来,手中端着药碗。
恍惚间,她像是又看见了安烨。
心口悲痛,眼泪像是外头的春雨直直的往下落。
她哭的可怜,像是在福熙胸口扎刀。
去年秋试后,安林两府被抄,一把大火将昔日安府烧的干干净净
若不是安烨先前已经及时吩咐人将安柒救出,
恐怕她便是也要随着安府一家的亡魂去了。
福熙伸手用帕子细细擦去安柒脸上的泪,
“小姐,大夫说你不能哭了。
再哭下去,身子可就真的不能好了。”
福熙虽是这般说着,但她也没忍住哭了出来。
“嗯,没事。
林策在北疆可还好?”
安柒低声问,她一口气喝完碗中的苦药。
推开福熙递过来的蜜枣。
那枣子很小,瞧着也很干瘪。
安柒不傻,安府倒后,她虽然还能活着。
对于苏府来说,却是一条连狗不如的贱命。
如今还能继续留在苏府,已经算是苏淮之恩赐了。
想起苏淮之,安柒自嘲般的扬唇。
三月前,大雪纷飞。
她苏醒过来,眼前便只有苏淮之那双冷到极致的黑眸。
“安柒,安府只剩下你一人了。
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夫人。”
苏淮之的手握住她的,
但安柒心中的小鹿似乎死了,
格外的平静,却也没有恨意。
她转眸,看着窗外的茫茫白雪。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让林策出征北疆。
北国虎视眈眈,让他将功抵过,好吗?”
安林两家被查抄后,
便传来了北国铁骑踏破山海关的消息,
因为刚处死丞相和老将军,朝堂混乱,军心不稳。
唯一良将和在北疆军队中有威严的林策,
还押在牢中。
所以这次边疆的问题,十分严峻。
苏淮之手顿住,一点点的松开。
他语气冰冷,比外头的寒风更甚。
“林策是谋逆之人,不配。
更何况,遣兵用将我说了不算。”
“还不够吗?”
安柒杏眸无光,灰暗的望着他。
这句话是质问,但伴随着安柒的泪水,显得无力。
苏淮之心头微动,他羞愧的低下头。
“淮之,我不恨你。
父亲和林伯父的事是因为他们……”
安柒哽咽,咎由自取四个字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转眸,任由泪水滴在锦被上。
“救救林策,求你了。”
说这句话时,安柒浑身都在颤抖。
她虽温和,却绝不是软弱之人。
苏淮之是她心中所爱,可也是她的仇人。
倘若有别的法子,她定不可能求他一丝一毫。
可现在林策的性命和尊严,摆在眼前。
她只能选一样。
“好。”
苏淮之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真的为了国家考虑。
他低声应下,随即起身。
“你好好休息。
我说的话始终算数。”
安柒扬唇,永远是苏夫人,
若是换做平日,她必定欢喜。
可如今,她捂住胸口,
谁又还会稀罕这一句苏夫人呢?
苏淮之没有食言,三日后,林策果真挂帅出征。
而绝食了多日的菁华公主也终于晕倒在了华清宫前。
她为了求父皇放过林策,
跪了整整三日,才保住林策没有被当日问斩。
得知他出征,菁华欢喜非常,却因为身体虚弱晕了过去。
弹指间,距离林策出征已经三月了。
天气转暖,安柒将情绪从过往中抽离。
伸手擦了擦自己腮边的泪。
“前儿刚传来的捷报,如今哪有这么快有消息呢。”
福熙悄声说道,其实她心里也是担忧的很。
“打了一个冬天了,
怎么就没完了呢。”
安柒自言自语,从榻上起身。
虽然身子还是柔弱,但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唉,打战就是这样。
哪有准数呢。
小姐,现在外面还是很冷。
雨也下个不停,我瞧着还是就在房里待着吧。”
福熙低声劝道,但是安柒却摇头。
还是执意的往雨中走去。
福熙无法,只得跟上前去。
眼见着安柒已经走出了廊下,福熙连忙撑伞。
却没想到已经一把伞撑了上去。
竹青的伞沿溜过一串春雨,雨雾浸润了安柒的眸。
她转眸,修长的手握着伞柄。
衣袖上那枚乌青的袖口闪着温润的光。
安柒垂眸,面色冷漠。
“外面冷。”
苏淮之低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有劳。福熙,过来撑伞。”
安柒并不去看他,抬手示意福熙过来。
福熙原本愣住,听见安柒唤她,连忙撑开伞走过来。
安柒轻挪一步,走到福熙伞下。
她杏眸无光,就这么淡淡的看着眼前的苏淮之。
“还有事,先走一步。”
客客气气,几乎同先前一模一样。
可在苏淮之眼中,如今的安柒像是一缕青烟。
近在咫尺,伸手却抓不到。
他苦笑,责怪自己的不要脸。
直到现在,他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
可对于安柒,却仍旧心中有愧。
自古忠义难两全,他错开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注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