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晚上的谈话之后,陈家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诡异。
苏婵钥面上淡然,但其实心里打了个突。
这并不是他们任何人的错,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女子相当于货物,而苏婵钥来自未来他那个时代,特立独行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们也不再攀附男人,而是有自己的胸襟和抱负。
她强硬地将那个时代的思想注入陈家,他们收到的冲击自然不小,以看异类的目光看苏婵钥,也无可厚非。但她虽然理解,可心里还有些难受。
她突然想起蓝予熙那天晚上,对她所说的话。
他说:“蓝家并不是他的归宿。”
苏婵钥现在想起来,也许他还有剩下半句话,是说:陈家也不是他的归宿。
她想了想自己的存款。
把陈秀秀赎回之后,她还剩下八十多两,拿四十两出来,另外盖间屋子,也不是不可以。但她总觉得放不下陈家,放不下何氏。
她深深觉得,如果陈家没有她拂照,日子可能还是会越过越穷。这不是她故意夸大,而是陈家人的性子,都太软了。
她此时走在路上,看着明媚的阳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要扭转他们的想法,一时半会是做不到的。
“还是顺其自然吧。”
也许就像蓝予熙所说的,需要随缘。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随脚将路边的石块踢开。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游走,向着病人家里行去。
这几天,她恢复了每日帮人看病的日常,而她今天要去的这家,老人不利于行,她只能上门服务。
其实老人家的病,是最难看的。
因为每一个老人就好像一架濒临损坏的机器。他们身体的各部零件,已经到了极限。就算她能一时将人治好,可没过多久,又会在别处出现问题,治标不治本。如果采用温养的办法,也只是延长老人的寿命,并不能将杜绝身体各处的损害。
再者,是药三分毒,喝多了温养的药,对老人本身,也是负担。
何况,这药钱,也不是轻易能承担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身为医者,自然要竭尽全力。
她要去的这一家,晚辈很是孝敬,老人家也体谅儿孙的想法,积极配合治疗。只不过在苏婵钥看完病之后,那一大家子轮番来向苏婵钥问诊,又问了些保养的法子。对方不仅留她吃了午饭,而且和她一聊聊到了将近日落。
苏婵钥想着家里的另外一个病患蓝予熙,不愿在他们家留宿,趁着日光还亮着,就往陈家赶。
陈家在村北,她去看病的老人住在村南。
从村南赶往村北,路途中会经过狼岭和小山丘。
她走过时,想起了自己救蓝予熙的场景,一时竟觉得恍如隔世。
隐隐间,她似乎从狼岭山下传来一片喧哗声。苏婵钥没有理会,还想着之前陈氏兄弟告诉她说,镇子上最近来了一帮人,镇长要搞“城市量化”一类的,不让他们在镇子里找短工,所以最近,陈氏兄弟都帮她采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想到这事儿,但在路过一个山坡时,却听见了低低的呼救声。
本不想管,但是她又听狼岭那边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正往这边赶。
她最终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善良,抬脚向呼救的地方走去。
远远地,她见一个男人卧倒在草丛里,背上插着一根箭。
苏婵钥一见他的伤势,顿时觉得希望不大。
可她还是走了过去。那人身上似乎带了什么药膏,血流的并不是很多,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那人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把抓住了苏婵钥的脚踝。
苏婵钥吓了一跳,险些踢他一脚。
却听见他低声说:“救救我……”
苏婵钥的心顿时软了,跪在那人身边,摸了摸他的脖子。
脉相虽然微弱,但却有力。显然这人的根子好,而那支箭并没有伤到五脏内腑,所以,他才能支撑这么久。
她正思考间,又听喧哗声越来越近。
隐约间,有人叫喊着:“别让他跑了,赶紧搜!挖地三尺也得找到他。”
听到这些话,她下意识地,便看向了脚边的男人。
思索了一番,她把男人翻起来,让他侧卧在地上,小心没让他背后那根箭接触到地面,而后伸手在男人身上乱摸。
男人一脸脏污,看不清样貌。
大概那人隐隐的还有些意识,眉头越皱越紧。
苏婵钥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略有得罪,还请谅解。”
她说完,便从他的袖口,掏出了一个手帕,那手帕洁白无比。
苏婵钥大喜,连忙用那帕子粘上他背后的血,而后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掏出,把外衫脱下,压住伤口。
“你忍着点儿,我要断箭了。”
她话音刚落,就手起刀落,把那支剑给砍断了。
那人倒是能忍,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她把人扶起来,放到一棵大树脚下。
那树生的粗壮,能将男人的背影完全遮挡住。她小心避开了箭伤,又将他的一只鞋子剥了下来。
那鞋子上的花纹很好看,底部是一朵朵红色祥云,祥云上似乎翻腾着一条暗色的蛇,与下方白色的浪花交相辉映。
但就算再好看,也只是一只鞋。
“兄弟,你现在毫无战斗力,我又是个弱女子,真的不能硬拼,只能智取。能不能成功,也就听天由命了,老天可真要保佑我。”
她说着,将那鞋子箭支和手帕都握在手里拜了拜,起身从树后面走出来。
苏婵钥没看见,她离开后,那人嘴角勾了勾。
她将沾血的帕子,丢在不远处,又将那支箭矢,往狼岭的山上丢去。最后一只鞋子,她是用了全力,狠狠的往里那边丢去。
不知是因为治病救人,所以臂力有所增长,还是知道如果失败便是两条人命,她那一下,将鞋子扔得可远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欢呼一声。
做完这一切,她连忙回到那男人身边。
男人靠着的大树旁,还有一个树桩,她缩一缩身子,刚好能被那个树桩完全挡住。
她刚刚藏好,就听脚步声已然接近。
咽了咽口水,她抬起手来将那男子的嘴捂住。她实在太害怕了,抬起的手瑟瑟发抖。
“那人是往这边跑了吧?”一人问道。
另一人答:“的确是这边。”
“你们私下找找,不要遗漏任何地方。”最先开口的人说道。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结束,脚步声便四散开来。
苏婵钥听见有几道脚步声,正往他们这边走。四周的脚步声都非常急切,而最靠近他们的,也越来越清晰。她躲在树桩之后,都能看见那人写的刀刃一点点露出。她倒吸一口凉气,将常用的银针握在手心。
她想着:大不了,就将人扎昏,然后她丢下这个男人,自己能跑多远跑多远!
看了一眼正昏迷的男人,她露出一脸歉意。
刚刚这么想完,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
“这边,这是……的手帕!”
“这边有箭,是射中的那一根。”另一道惊喜地声音响起。
领头人喊道:“好了,都回来了。往这边走,他应该是去了山上!”
苏婵钥面前,那边几乎要完全露出来的刀,猛得抽了回去。她的心这才落回了胸腔,身体一软,手掌直接从那男人身上垂落下来,不小心砸到了他的胸口,男人闷哼一声。
“啊呀,抱歉。”
她猛然回神,一边道歉,一边扶起男人,向着陈家跑去。
这男人看起来高壮,但似乎并不是很重,苏婵钥竟然一路将他扶回了陈家。她正准备叩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苏婵钥便和陈氏兄弟,打了个对眼儿。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这个男人又是谁?”
自从上一次,苏婵钥险些跟蓝予熙一起被狼吃掉之后,陈家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苏婵钥出门,临近黄昏还没有回来,陈氏兄弟就要出门去找。
是以,三人在差点在门口撞上。
苏婵钥扶着男人,往陈氏兄弟那儿一搡。
他们下意识的接住,就听苏婵钥说:“半路上救的,扶去我屋里,放我床上吧。”
她说完,陈氏兄弟下意识的往里面走。
苏婵钥拍了拍自己的身上,又将满手的血洗了干净。
救回来一个陌生男子,最害怕的,当然是何氏和陈秀秀。苏婵钥跟她们解释说,是半道上遇见的,不小心被猎人的箭给戳伤了,那个猎人不好意思,留了银两给她,托她照顾这人。
何氏和陈秀秀相信了,松了口气。
苏婵钥看她们的表情,心里暗暗说道:果然是好骗的女人啊。也幸亏她们这么好骗,不然她可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将手洗净之后,她回了自己的屋里,见蓝予熙已自发地帮那人取出了箭。
她吓了一跳。
“你还会帮人取箭?”
苏婵钥一出声,蓝予熙连忙拉起被子,把那男人光裸的背部,给罩了起来。
她一见他的动作,顿时笑开了,说道:“男人的身体,我见得多了,你不用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