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太后
这一晚，宋嫣实在没了心思入睡。
月光黯淡得正好，参差不齐的月乳光好似受阻的涓涓细水悠悠流淌在房窗前，像极了美人的仙色的薄翼，轻轻地覆在宋嫣的脸上。
眼中人儿的轮廓在夜色与月色的交融之下，显得格外的朦胧凄美。明眸中的愁绪纤纤从眼黑里踱出来。
诉不尽，道不完。
在这赐婚当晚，宋嫣的思绪迷离，心乱作一团麻，不比前生往事那般揪心。
宋嫣不知该从何处寻找旧的渊源。前世的记忆碎片，大的小的，都无情的错综复杂的散乱在脑海中。既熟悉又苦楚，前生的伤痛没有给半点情面，苍然落在心上。
浮在心口上的，像一把碎玻璃被宋嫣狠狠揉进自己的胸口，划出新的大小伤口。
前尘往事，她要该怎么继续。此时此刻，这个时空里的人，她曾那样熟悉的人，对她的心酸苦楚一无所知。
“徐亦洲，我尽管死过一次，也斗不过你吗？”
宋嫣无奈笑了笑，单薄的身子在清冷月夜中显得弱不禁风，无力的在繁华殿中摇晃了几下。
“我只是想逃离你，越远越好。只求换的自己半生宁静。”宋嫣颤动着，“你又何必如前尘那般苦苦相逼。”
“难道我死了你才罢休吗？”
宋嫣垂垂眸子无奈摇摇头，“宋嫣抵死也不愿走同样的路。”
瘦弱美人慢慢走进窗口，目光深深的凝望着在云端半遮半掩的残月“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旧如此，只怪自己上一世看错了你。”
今日的那一声皇命，颤得宋嫣脑袋全然空白，上一世的情形再次出现，她开始变得有些不安错乱。
宋嫣深知皇命难违，从小到大，两世皆是如此，自己的什么意愿从未被尊重过，她不甘心就这样，晃晃地再过一生。
只怪自己身份不如愿，落得个处处不得半点自任自专的下场。
但是她内心依旧挣扎着。
来日方长，宋嫣安慰着自己，她能逆天改命的。
月下影，隔帘形。
淡淡月光的转移带着窗户的轮廓，一点一点的变化。
宋嫣的心随着浓墨夜色变得死寂死寂，空荡得能敲出满心悲鸣。
她悠悠的走到美人塌旁，无声躺下，安然睡去。
这一晚，宋嫣睡得甚不安稳。
镜中人，睡初醒。
须臾几个时辰，天色便亮了起来。
宋嫣按时起身，唤来翠屏为她梳妆绾发，翠屏细细为她穿着各色发簪，仿佛从宋嫣神色中看出什么不对劲。
“奴婢见您脸色不好，公主昨儿晚可是没睡安稳？”翠屏忧切的看着宋嫣。
宋嫣怔怔的看了看镜中人儿，面容憔悴，气色煞白。
“多半是吧。”顿了顿，拿起一只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白凤簪头递给翠屏：“无妨，反正也是没什么颜面之人，还是面容憔悴些的好。”
翠屏一听她说这般自颓之话，神色立马变得有些慌乱，错杂。
“公主花容月貌，是倾国之人，怎么说起这般的丧气话？”
平日里宋嫣待翠屏不薄，翠屏也是忠君的婢儿，自然不会太过忌讳自己说出什么直话，对于婢女稍显得凌厉的言辞。仅仅是出于单纯的心疼她。
宋嫣无言，只是定定看着黄面镜中的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起，殿外门口已然伫立了一位公公。
刘公公已经在门外停留了许久，但见宋嫣正在梳妆，所以并未举言打断。
可宋嫣在镜中看见了人影，当然也不能当做看不见。
“刘公公可是在门外站了好久了？”宋嫣朝门口瞧去。
刘公公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诚然禀报了来意。
“小的来公主住处，是为了传达皇太后的旨意。皇太后说请长公主稍后去她那边，太后有要事相商。”刘公公在门口宣道。
宋嫣看向他，踟蹰了一阵，母亲这个词顿然浮现在眼前。“好，我稍作梳洗便过去。”
对于母亲，宋嫣是愿意去的。对于母亲她倒不像对二哥那般畏怕，母亲待她一直都是想平民人家的娘亲那般，和蔼亲近，没有掺和半点虚情假意。
翠屏细细为宋嫣绾发梳妆：“您瞧，我大国谁有您这般的闭月羞花之貌？”接着为宋嫣上着妆粉，覆盖住她脸上的疲倦。
宋嫣的脸色方才变得好了些。“你这丫头，说得这般迎合，就不怕本公主治你的口角不实之罪？”被翠屏逗得有些欢笑，便打趣着翠屏。
“问我大国，谁敢不承认？公主怎舍得治翠屏的嘴？”
宋嫣笑着，愁绪稍作散开。
她确实舍不得，自从她死过一回，想到身边活生生的人，会有一天被活生生从心里掏走，她就怕的不得了。
她前生手捧白绫的时候，确实为翠屏和母亲心疼了一下，她不甘心与世长辞，不甘心丢弃她曾总有的一切。
宋嫣起身，翠屏赶紧扶着，便往皇太后的住处走去了。
太后叫走了所有的侍女，独自一人坐在殿中，她想和宋嫣单独谈谈。
听闻轻轻脚步渐渐清晰入耳，太后欣喜了一阵，起身朝门口迎去。
宋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太后的心也越来越欢喜。
“蕤儿。”太后走上前去握紧宋嫣的双手，一直拉她坐在上堂。
宋嫣心里一暖，前尘往事，今人现事交融在一起。“母后怎么不坐着等蕤儿？”
太后温柔一笑：“母亲看着蕤儿高兴。”想说些什么却又缩回喉咙里。
宋嫣察觉出什么，问道：“母后有什么事要对蕤儿说的吗？”太后见她问道，想了想还是脱口说道：“赐婚的事……”
宋嫣笑笑表示没什么不对劲：“与徐亦洲的婚事，蕤儿觉得挺好的。”
太后垂垂眼眸，沉沉道：“你是皇家之女，真是委屈你了。”继而又道：“不要勉强自己。”
宋嫣一怔，“不要勉强自己”这一句话，是她想做的，却又是她不敢做的。
母后的只言片语道穿了她的苦楚。
宋嫣也也容纳不住那么多的忧伤，明眸中泪水不禁打起转来。
“嗯……”宋嫣低着头，不愿让母后看见她红了一圈的泪眼。太后明白宋嫣的心，看见她如此，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纵然她是公主又如何？其实无论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她都是会嫁给徐亦洲的。而这一世比上一世要累，但是她不能后悔。退一步，受伤的不仅是她，还是她的至亲……
这一天，宋嫣的心脆弱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落一地，只有在祖母这里，找得到一点自己。
宋嫣在太后殿里待了一天，直至夜时陪太后用过晚膳，才在翠屏的陪同下回去。
夜色阑珊，过处人影熟悉的花了宋嫣的眼睛。月下人儿伫立在自己的宫殿院子里，岚岚月光扑闪在他的轮廓上。
宋嫣的眼里尽是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