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琴的话,如晴天霹雳般,在严实的心头炸开了,瞬间便鲜血淋漓。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会经常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言不发;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面对父亲的酗酒和嗜赌如命,她能如此地忍气吞声,从不计较!
母亲她是心存感激和愧疚啊,就这样隐忍着过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素琴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处在了弥留之际,开始说胡话。
“成哥……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恨你们……”
“成哥,你胖了不少!”
“实儿,别怪他,我相信……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医生象征性地抢救,对严实摇头,对于肝癌晚期的患者,癌细胞扩散至了浑身每一个淋巴细胞,能撑过一年多时间,已经是一个奇迹。
而且对患者来说,和忍受病痛的折磨相比,或许离开,才是更好的解脱!
素琴好像听到了严实压抑的悲恸哭声,竟抬起手来准确无误地抹掉了他的眼泪,嘴角婉转出一个笑容来。
“实儿,别哭,记住妈妈昨天晚上给你说的那些话,现在我的实儿已经长大了,以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冲动,尤其是……”
母亲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她的喉头发出咕噜的怪异声音,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一个清晰的词语来,她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严实,手指掐在他的肉里,几乎渗出血来。
这个七尺男儿如婴儿般哭泣,撕心裂肺,哭得稀里哗啦,他知道,母亲是不甘心啊,她还有太多的心愿未了。
“妈,你放心吧,你昨天晚上的话,我全部都刻在心里了。”
素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力量一下就懈了下去,松开了抓着严实的手。
素琴走了。
……
严实清楚的记得,那天正好是3月21日,清晨!
至死,素琴和罗天成都咫尺天涯,即使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她也没有勇气去见他最后一面。
相见不如怀念。
素琴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宁愿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也不想去接近事实真相,在她的世界里,所有可能都按她想象的样子存活着,她不忍去打破。
如果没有段大刚,可能素琴真的至死也就生活在她那个世界里了,也不会把严实带入现实的深渊。
素琴走了,留下很多严实不知道的秘密离开。
她说:“成哥一直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他那样对大哥,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不能完全相信你舅舅,但如果真的是你生父对不起我们段家,你也不要心慈手软。”
她还说:“很多事情,当年的蛇头东仔都知道,你可以去找他,他就住在沿海**城市一个筒子楼里。”
昨天晚上,素琴还给了严实东仔地址。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除了严实,就只有远在美国的沈伯伯赶了回来,他是比素琴他们早几年偷渡过去的华人,两家人也算是世交。
“严实啊,你也别太难过了,大妹子这样离开,也算是一种解脱,她这一生,哎……”
“谢谢沈伯伯,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的帮助,我和妈妈都不会忘记的。”
严实把素琴葬在了永安公墓,后来他才知道,母亲生前连自己的墓地都选好了,坐南朝北的地方,正好能远远地眺望东阳市。
“素琴能有你这个争气的孩子,她也该瞑目了,可惜了我家那刁蛮任性的丫头,不懂得珍惜,错过了你这样好的一个人……”
严实的眼睛看向远处,墓地一排又一排的墓碑,整齐划一的排列着,看上去非常诡异,仿佛每一个碑上,都站着一个咧开嘴大笑的人,他们在嘲笑自己。
“沈伯伯,你别说了,我尊重她的选择,一切自是有缘无分,我何需强求?”
良久,严实又忍不住问了句。
“想来,一年多过去了,她已经大婚了吧?”
对方一声叹息,不再言语!
……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过去了,严实在天成集团越来越受重视,工作干得得心应手。
段大刚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没回来过,就连素琴去世,他也只是打了个电话回来,嘶哑的声音切割着人的心脏,仿佛如地狱发出。
“这一切,都是罗天成的债!严实,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正好是你韬光养晦的时候,一刻也不要松懈了,等我回来!”
本来还沉侵在母亲去世的悲伤中,段大刚的话,一下把严实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是啊,他还有很多事要去查清、去面对。
办完母亲的后事,等有心情从混乱的思绪和悲伤中走出来后,已经是半年以后了。严实抽时间去找了东仔,可是按母亲给的地址寻找过去,东仔早已人去楼空,屋子外挂了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你找那老头子啊?搬走一两个月了。”
严实不甘心,抓着隔壁几个晒太阳的太婆不停追问。
“你们知道他搬到哪去了吗?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几个太婆也是闲得无聊,见是一英俊的白净后生小伙,顿感亲切,便有心找他消遣,倒也是有问有答,并不反感,把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这老头子,平时话不多,很少和大家交往,前几年还偶尔和老伴出来散散步,或者楼下找几个老头下下棋,后来老伴去世后,他连楼都很少下了。”
说话的那太婆,自称就住他们家隔壁,说起东仔,满脸的同情之色。
“这也是可怜之人啊,女儿女婿一两个月才来看他一次,那孙子长得比他还高大了,胖墩墩的,可每次来,还找着他要钱花,不给就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扔东西,我在我的房间里都听得真切着呐。”
坐她对面的太婆头发已经花白,眼睛里却透着精明之色。
“这老头子,不简单,我可是听人说了,几十年前,是风光无限的大蛇头,富可敌国,用得着你来瞎同情?你还记得一两个月前,接他走的那群人吗?清一色的豪车啊,我是不懂车,可我看楼下几个年轻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严实还想问些什么,可是她们说来说去都只知道这些,别说东仔的去向了,就连东仔的女儿到底住哪,她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