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茅安柒看来,那天晚上的一通电话,要不就是汪晟的醉话,要不就是来自他的捉弄。
他当时说得情真意切,义正言辞说第二天赶回S市就来当面找她谈这件事,她听时不当回事,心里却总是惦记着。
这都过去三天了,迟迟未见他的身影,别说是身影,就连一通电话、一则短信也没有,茅安柒提着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就这样吧,你别再出现。
这话是出自真心的,茅安柒不知为何,她对汪晟的感情变得愈发繁复杂乱,想见他,又怕见到他,见了他之后,那些不纯粹的心思又该复活了,她没法不顺着他这层关系去寻找真相,这样一来,难免有利用他的嫌疑。
她在阴影里小心翼翼活了十年,为的就是追寻光明磊落,而这十年来,她除了苟且,别无他法,甚至没有能力靠近过真相一小步。
眼下只有将汪晟做为切入点,他是唯一能帮自己的人,也是唯一有能力抗衡有权有势的陈家。
只要他愿意帮她,这是前提。
此时的茅安柒正站在地铁车厢上,这趟穿过市区的地铁每天都拥挤不堪,茅安柒正失神想着汪晟,后知后觉发现有个身躯正逐渐逐渐地贴近自己的后背。
她半转过头,用余光瞄到车厢内确实人头攒动,身边的乘客也是人挨着人,她无奈只好往前挪了一小步,而她前后左右几乎站满了人,简直是退无可退。
地铁到站时的刹车,仿佛使后方的人名正言顺站不稳似的,假装不经意前倾着朝茅安柒后背倒,想着是惯性使然,茅安柒没好意思张口责怪。
这一站是换乘站,又是上来好几人,原本就挤的车厢,此刻已然人满为患。
茅安柒想要换个位置都不行,她心里懊恼着,若不是赶时间,她早就下地铁等候下一趟班次的列车了,背后那人的小动作令她作呕。
比这更严重的事情终于发生。
茅安柒的臀部传来一阵阵的热感,那人有一下没一下往茅安柒身上贴,当她动时,那人就往后,当她站稳,那人又像狗皮膏药一般贴上来。
以往茅安柒没碰到过类似的事,她没有经验,更不能妄自将他归纳为“色狼”,毕竟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而大城市的地铁和公交,每天都在上演肉、bo战,所以她不敢妄下定论。
直到茅安柒清晰得意识到,背后那人硬梆梆的物体“顶”“上”了她臀部,甚至试图强行塞进她的腿\jian,茅安柒才万分肯定,这就是网络上俗称的“顶\顶族”,她果敢地回头凶神恶煞地瞪着“猥”“锁”男,只见那人眼睛正望着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茅安柒保持头脑清醒,反正这亏已经吃了,再怎么闹也是无济于事,但她不能白白吃这哑巴亏,于是她抬起脚,想也没想便恶狠狠朝他的脚腕处连着踢了好几下。
明白人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可惜现代人懂得自保,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对此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但他们冷漠的眼神在这一刻是绝不吝啬的,色狼被茅安柒踢得恼羞成怒,愈发得寸进尺地顶她,茅安柒比他更不甘势弱,这回她的警告不仅仅是眼神,而是手脚并用地揍他。眼看色狼就要还手,而地铁再一次进站,茅安柒灵活地躲开了色狼的戏弄,索性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一起拖下了车。
周围的乘客们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他们让了块地方下站,色狼骂骂咧咧一直在抗拒,茅安柒沉着脸,想想自己被这么恶心的人侵犯,内心极度气愤以及屈辱,加之她常年做体力活,一时之间色狼竟挣脱不了她的钳制。
茅安柒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头,她反手就是朝色狼胸口抡了一拳,动作快且狠,色狼掉以轻心没有防惫,被打后想要还手,却没料到茅安柒早有提防,身手敏捷地躲开了半步,导致他一拳抡了个空,再提手时,茅安柒已经冲向服务台,她大喊着向工作人员求救:“请帮忙叫警察,那个人是色狼,别让他给逃了!”
因为两人都没有出站,加之地铁服务人员一点不打马虎眼,在警察赶到之前,几个男性工作人员已经控制住了茅安柒口中的色狼。
“色狼一直是我们严抓严打的对象,你没听说啊?”其中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住了色狼,狠狠掐住了他的颈项,让他没有还手之力。
茅安柒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色狼面色苦楚不安的表情,不知有多少女性被他猥亵过,又或许她是色狼第一个选择下手的对象。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定要将这种败类绳之以法。
很快来了四名警察,直接拿手铐扣住了色狼,茅安柒也需一同跟进做笔录。
其实遇到这种情况,可大可小,因为是隔着衣物侵犯,所以即使有一部分女性被侵犯了,介于种种原因,她们大多数会选择忍气吞声,最好的自我安慰方式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
可是茅安柒不愿意轻易放过这种人,他是社会的渣滓,视女性为玩物,甚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不耻之事,必须要受到法律的惩罚。
在茅安柒心里,善与恶,总是有着一条清晰的界限。
说不怕是假的,茅安柒起初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的,但人性最大的弱点之一是得寸进尺,兔子被逼急了会跳墙,她不是没有过色厉内荏的警告,如果不是色狼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茅安柒兴许就选择吃次哑巴亏了。奈何茅安柒高估了色狼的人性,他非旦不收敛,反倒猖狂得很,动作一次比一次出格,简直逼得人忍无可忍。
警察顾及到茅安柒的情绪,适当给她做了心理疏导,又询问她是否现在可以做笔录,如若没有调整好状态,可以适当延后。
茅安柒喝了杯水,平复了一下糟糕的心情,依然选择当场做了笔录,笔录很简单,但她描述出当时的情形,头皮发麻,感到阵阵头晕目眩。
出了地铁站,心里空荡荡的,发生这种事,她连一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这个时间点,尤佳仁正在上班,她不便打扰。
她一个人走在人潮拥挤的马路上,经过和汪晟第一次相遇的那家大型商场,她再一次像具行尸走肉,阳光出奇好,晒得她脸颊红扑扑的,眼色朦胧,心绪放空。
走着走着,她一阵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她弯下腰来大口喘息,情绪十分不稳,难受隐忍到极致时,她整个人会轻微的战栗,像个奄奄一息溺了水又被意外捞上岸的人,这一刻唯一的感知是生不如死,不久后才会麻木地生出“幸好没死”的感慨。
茅安柒恍恍惚惚回到了烧烤店,开启一天的工作,她必须强迫自己把体内的坏情绪快速赶走,她是服务行业,必须微笑示人。
她进进出出搬烤架搬桌椅,孤魂野鬼似的,此时满脑子全是地铁车厢内发生的事,那些真实的触感,一下一下像针扎着她。
她很想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虽然色狼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丁点的痕迹,但她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太肮脏了。
事实却是她只得强忍下这种不适,毕竟赚钱重要,何况这钱也是赚一天少一天了。前天又来过管事的人,正式张贴出拆迁的布告,简明扼要告诉他们这片的摊主,上面会有人来挨个与他们谈赔偿的事宜,但得做好心理准备,对他们摊主只会酌情赔一点点的务工费,毕竟这房子是人家房东的。
茅安柒将烤串一一整理好装了盘子,一盘一盘有序地搬到架子上,她在屋内才一会儿的功夫,立马听到外头动粗的声响,尽是乒乒乓乓打砸桌子的声音。
她眼前一黑,发现大事不妙,冲出去打探情况时,只见周围的几个摊主也冲了过来。
这是茅安柒开店以来第一次碰上的正面冲突,眼前几个大汉显然是存了心过来挑事的,她不记得得罪过谁,也没和谁结下过冤,而且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她有印象的。
照理说,今天的色狼应该是被拘留了,哪怕不被拘留,也不可能一路尾随自己,因为她做完笔录时,色狼还被关着在问话。
莫不是同伙来寻仇?
茅安柒深吸了一口气,而对这几个无赖,和他们动手那是不知死活,面对被他们破坏的一地狼藉,茅安柒只得事后算总账,这会儿只能壮着胆问:“你们知道这么做是犯法的吗?”
其中一个吊儿郎的人当走向茅安柒,五大三粗,一手擒起烧烤架,作出一副要往茅安柒的头顶上砸的狠劲。他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一半的脖颈露出来大块的纹身,是一个龙头的图案。
茅安柒相信,这种无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此刻她不能激怒他,而隔壁凉皮店的男老板,眼明手快准备从大汉手中将烧烤架抢下,可惜他的力气不比了大汉,另外一个小龙虾店的老板正要上前帮忙,可强行被两个同伙往外推开。
他们的目标是茅安柒,并不想将战火拉大,怪两个老板多管闲事,于是瞪了那两个老板一眼,试图将他们吓跑。谁想那两个老板也是胆大,既然决定要帮茅安柒,就决定帮到底,哪有半路被吓唬一下就退缩的道理。
“小姑娘你别怕,我们已经报警了,现在是法制社会!我看你们……”
话说到这里,小龙虾店的老板以为他们多少会收手,孰不料他们其中一人将老板刚放学的孩子控制在手中,幸灾乐祸问道:“还敢不敢管闲事了?”
茅安柒吓得花容失色,她大吼:“畜生!有事冲我来啊,把孩子放了听到没有!”
那人越战越勇,见茅安柒急得目露凶光,他逗上瘾了,一手抓着孩子的衣领将孩子和烧烤架一起擒了起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茅安柒看着他腾空挣扎的双腿,哀求老板别管她的事了。
无论如何,她不能殃及到天真无辜的孩子。
“要砸我的店是吗?你们砸就是了!”
“敢报警,我就把孩子……”壮汉没有说下去,而是做了个抹脖威胁的手势。
“不报。”茅安柒视死如归看着他,她右眼皮突突地跳着,有种大祸将至的快感。
他们听了茅安柒的话,手下毫不留情,见到东西就砸,眼看能砸的都砸完了,痛痛快快出了这口恶气,接下去就该到了收拾茅安柒的时候了。
三个壮汉一步步逼近她,她没有退路,只求破财消灾,她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问道:“你们要多少钱,能给的起,我都给。”
她终究是怂了,钱可以再赚,命得留着。
她还有要照顾的人等着她去照顾,还有想见的人要去见,甚至还要给死去的父亲讨还一个清白,父亲因此都没有入土为安。
壮汉冷哼一声,茅安柒的话似乎更惹怒了他,他们三人将她圈住,真真是要将茅安柒生吞活剥一样残暴。
就在这时,凉皮店的老板和小龙虾店的老板再一次联手,他们做了这么久的邻居,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这种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暴力事件,永远也不会坐视不管。
还有一个人,茅安柒不知道他怎么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好像从天而降的夜礼服假面。
三对三的刀光剑影持续了很长时间,茅安柒只记得最后满地的血,而自己第一时间被汪晟推进了店里,锁了门不让她出来。
直到警察赶来,才堪堪结束了打斗场面。
茅安柒一同被前来的警察带走,围观的人很多,汪晟本就受伤的手,一路淌着血,茅安柒将他的手包了纸巾,紧紧捏着帮忙止血。
“得先去医院。”茅安柒对警察说。
“你是在开玩笑吗?我让你打架的是吗?”警察事不关己乐呵呵地反讽。
茅安柒据理力争:“打架是为了自卫。”
车厢内充斥着血腥味,还有两个老板也是英勇赴伤,他们并不在这辆车上,茅安柒很是担心他们的境况。
警察见多了这场面,对于茅安柒的请求无动于衷,茅安柒怕病情耽误,她凑在汪晟耳边对他说:“快找人通关系啊!”
话音刚落,刚才调侃他们的警察接到了电话,支支吾吾说不到几句,就对身旁的司机吩咐,加快车速赶往最近的医院。
茅安柒的心口怦怦作响,她能听到心跳破茧而出的躁动,她眼圈都吓红了,她最最怕的并不是自己被怎么样了,而是汪晟和两位老板因此受了伤,一切因她而起,她愧疚到心痛。
但此时此刻,她还得强撑出淡定,于是脸上的慌张化成了心底无边无尽的恐惧。
茅安柒从上至下帮汪晟检查了一遍,从见面那刻起,汪晟始终一言不发,见她一通手忙脚乱,他终于像活了过来一样,脸上大失血色,因为余怒未消而能看见两边的太阳穴暴起的青筋。
茅安柒不敢再轻举妄动,握着汪晟受伤的那只手更紧了。
“茅安柒你他妈是死人吗?!”毫无预兆,汪晟对她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