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小女孩便在寺庙之中住了下来,可以说的是,在寺庙的这段时间,几乎是小女孩最开心的一段时日了。她开心的简直都快要飞起来了。
在这一过程中,纪颂才得知这姑娘名唤苏秀秀,苏秀秀但是个好名字。纪颂跟在她身边,将她这些快乐的时光一点点看了个遍儿,但是,美好的时候有多么美好,痛苦之时,往往就能有多么痛苦。
人总以为,要想让一个人彻底变得刻骨铭心,只有恨意才能做到。但殊不知,人在至悲至恸痛之时,想的反而不是仇恨,而是曾经的美好,在伤痛面前,哪怕这美好于他人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事,于他也是最重要的。
好景不长,苏秀秀在养好伤的几天后,她的父亲便找上了门。父亲好说歹说,还是将苏秀秀给从方丈那里要了回来。而这个时候,玄真正好出去办事了,苏秀秀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在被父亲强行带回去后,苏秀秀便立刻被自己的养母给毒打了一顿,这次的毒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苏秀秀被养母生生打断了两根肋骨。
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来,她也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没有人做饭给她吃,她住在牛棚里面,只有隔壁的刘大爷会隔三差五的来给她送吃的。只不过这隔三差五,确实也是隔三差五。
刘大爷什么时候来,苏秀秀就什么时候能吃上东西,有时被养母看到了,她连东西都吃不上。
在经历过这些惨痛的遭遇之后,苏秀秀原本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满脑子都是要活下去,活下去,哪怕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在同一世界,便就已经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苏秀秀不敢奢求什么,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太过奢求,上天是不会满足自己的心愿的。奢求得多了,也只能变成遗憾。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连这一点点奢求,都是没资格被满足的。
活着一向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着,所以便选择去做稀里糊涂的事情,可是等我们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并打算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时候,生活却总会在这个时候留给我们重磅一击,然后洒然离去。
生活之中,值得期待的,除了更糟糕的事情,便就没有别的什么事了。
苏秀秀伤一好,就被自己的父母给卖进了一户大户人家做媳妇。当然,所谓的媳妇,也并不是正的。对方看起来有五六十岁,是个变态狂,每天见了苏秀秀,只会对她无休止的掠夺,在苏秀秀一日比一日还要难挨的日子里,纪颂将她所有的遭遇都看在眼里。人生头一次,她觉得人性竟然会如此之恶。
从前在她的生活中,从来锦衣玉食,在自家爹爹的荫萌之中,纪颂一直都活在象牙塔里。她从不曾想过世间会有人过这种生活。
原本在她的世界里,黑便是黑,白便是白,二者虽不相通,却也有相同之处。有好必有坏,同样有坏也必有好。只是……这般想着纪颂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秀秀的生活哪里有好的一面呢?除了她在承光寺和那里的和尚生活的日子过得相对舒坦一些,其他时间似乎都活在苦难之中。在想到这点之后,纪颂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已经不知应该怎么表达自己心中对苏秀秀的感情了。
可是即便如此,纪颂也觉得,即使是经历过这些不好的事,她也不应该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而在纪颂这么想的时候,刘大爷去世了他得尸体在自己屋里面放了几天都没人管,臭了之后才有人发现。后来还是刘大爷的远方亲戚来为他收的尸。
刘大爷的远方亲戚在刘大爷家里找到了一笔钱,这笔钱的数量颇丰,而隔壁的老女人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原本不打算管刘大爷的心却突然变了。她以苏秀秀是刘大爷的干女儿为由,坚决要得到这笔钱。
苏秀秀被老女人给从那财主的家里叫了出来,此时苏秀秀已经瘦的快不成人样了。她浑身是伤,却没有人关系她身上的伤,所有人都在质问她。她不知道应该帮谁好。
在那远方亲戚与老女人争钱财的当儿,苏秀秀蹲下身子,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将被抛在一旁晾着的刘大爷给盖了上。
纪颂看到这里,心中不由有些哽咽。苏秀秀是在这年冬天去世的。死的那日,她被人扔在了乱葬岗里,尸体最后被野兽撕咬的四分五裂。
而故事到了这里,本该画上句号,但是眼前画面一转,纪颂竟然发现自己来到了承光寺。此时苏秀秀已经变成鬼了,让她在成为鬼之后迟迟不肯离去的人,便只有玄真了。
原本纪颂以为,这是个人鬼两不能相见的事情,却没有料到,玄真竟然看得到苏秀秀。
苏秀秀毕竟是鬼,进不得寺庙。所以?她便一直在寺庙外面徘徊着。徘徊良久,终于,在一个烟雨迷蒙的日子里,苏秀秀等来了玄真。
一别十年,玄真已从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年长成了个风神玉秀的青年。玄真似有要事出门他穿着一袭便装,看起来与平常大不相同。尽管如此,苏秀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玄真。
她想上前去找玄真,但天就快要亮了,苏秀秀没法在白天出现,她只能在夜晚之时露面。苏秀秀等了玄真一天,在这一天之中,纪颂能够感受到苏秀秀的欢喜。
这欢喜胜过她平生所见之人的每一次欢喜,待得玄真回来,苏秀秀本来是想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再离开的。但在苏秀秀走近玄真之时,他竟然看到了她,还将她给认了出来。
苏秀秀跟玄真讲了自己的遭遇,玄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便就想方设法把苏秀秀带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二人这般生活了几个月,苏秀秀便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玄真了。而玄真留苏秀秀住下来,实则一直买打算将她送回阴间转世投胎。后来苏秀秀发现了玄真的目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跟玄真分别的。这一来二去,玄真对她的态度便也就冷了不少。
日子一久,苏秀秀看到玄真对庙里来上香的姑娘的态度,再反观自己,心中便不由起了一丝丝妒恨。这妒恨愈演愈烈,以至于最后她竟然犯下了那种糊涂之事。
故事到这里,便也就结束了。在故事结束之后,纪颂便从苏秀秀的灵境之中醒了过来。此时的纪颂躺在床上,她一睁眼,便看到了眼前的帐幔。
纪颂皱了皱眉,正要从床上坐起来,却被人给按了回去。她偏头去看手的主人,见这人是崔介安,纪颂便道:“发生了什么?苏秀秀呢?”
崔介安眸光深沉地看着纪颂,凝声道:“郑亦凯送她去了阎王殿。”
听得此言,纪颂有些沉默。而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玄真,玄真这人看似对苏秀秀并没有什么,但从他得种种举动来看,他心中分明是有几分爱苏秀秀的。此时苏秀秀被郑亦凯送去了阎王殿,他会不会难过?
这般想着,纪颂忙从床上坐下来,道:“扶我起来,我要去找玄真主持。”
崔介安叹了口气:“你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儿,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讲不完。总之,他现在不在寺庙,你先好好躺着,等郑亦凯回来……”
“好。”纪颂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她明明只看了三天苏秀秀的生活,却好像是已经过完了一生一样。纪颂浑身疲惫,心中在想着苏秀秀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却没有人明白她的认真。她们之中没一个人把她当做是平等人来看待,也难怪苏秀秀最终会坐出这样的事情。她只有玄真了,可到最后,连玄真也要“抛弃”她,她怎么能够不恨。
以至于恨到最后,苏秀秀就没有了自我。她生前不曾过上过一天好日子,死后更是如此。如今她又一连伤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只怕投胎为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将面对的,只会是更深更沉重的磨难。
思及此,纪颂长长地叹了口气,便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郑亦凯回来了。而纪颂在这里逗留了几日,也是时候离开这里前往京城了。
在分别之时,纪颂才知道玄真因为包庇凶手而被抓进了大牢之中,事情已经严重到他就要被问斩的地步了,那些丧亲之人皆将丧亲之痛撒在了玄真身上。
但是,生死有数,这就像玄真师父当初说的,玄真迟早有一日,会为优柔寡断而累,如今时隔多年,他师父的那句话,果然一语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