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洲医院。
夏铭业坐在病人床头，床上的人奄奄一息地躺着。
“小慧，小暖给你发微信了。她说，她跟他的丈夫，在普罗旺斯很好。她说明天的机票，后天就可以来看你了。”
“铭业，这么多年，对你这么多的不情之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徐慧说着就要起身。
“说什么呢，小暖，跟我亲生女儿是一样的。你知道吗，小时候带她去游乐园，中途我给她去买冰激凌了，回来就看见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她还怕我不要她了。”夏铭业笑了。
“你把当爹该做的事都做了，我却还让你挨这么多骂名。真是，对不起。”
“没，没有的事。当年，也是我不好。我不该逃避的。”
往事，如烟。
那一年青石镇的夏天特别热，下岸村两个高考生考完后就偷偷谈了恋爱。
录取通知书后来下来了，两个人都考上了大学，一个是村长的儿子夏铭业，考的是安市工业学院的天文学，全国重点。（后来改名安市工业大学）
还有一个，是寡妇的女儿徐慧，考的是“师专”。
师专的那个决定不念了。她还有个弟弟，她要是去读大学，她弟弟肯定得辍学。弟弟脑瓜子，比她更聪明，这次中考，全县第二名。
她想供弟弟读书，她家里又实在困难。
那个时候刚刚开始计划*生育，提倡生男生女都一样。
她妈妈是寡妇，寡妇，在村子里，做什么都是错的。随便说句话，都可能会被人扔鸡蛋。
徐慧一下子就陷入了纠结里。她怕就这么退学，又会被村里人说闲话。
“那你就说，是拿钱供我了呗。”夜空下，面对她的烦恼，夏铭业头也不抬。他只是觉得，徐慧真可惜，她平时念书比他好，怎么就读了一个师专呢。偏偏，他家也没那个条件，不然……
“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处朋友，整个村子都知道。我也不是白帮你的啊，你不准跟别人好，每个月还要给我打一笔，够买两个鸡蛋的钱。”他握起了她的手。
这是那个年代。年少的他，质朴的诺言。
徐慧在村小学代课，寒暑假就去织布厂打工。
四年后的某一天，上晚班回来的路上……
“啊——”她哭得肝肠寸断。
夏铭业那个时候刚刚放寒假回家，她提出了分手。哭哭啼啼，不成语。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他脸色沉重。
其实这桩亲事，村长父亲本来就没同意过，她一个寡妇的女儿，他还是大学生……大学四年，好多女孩子，都追过他，因为小慧，他拒绝了所有。
可是现在，他，还是怕了。
最后，夏铭业认下了那个孩子，摆了酒席。也分了手。
他成了陈世美。
半年后，他跟安市本地的一个干部家庭的女孩子谈了恋爱结了婚。他被分到了本地一家天文局工作，再也没有回到过家乡。
婚后不久，他就有了自己的女儿，取名夏晴，晴天的晴，正对他每天研究的星星。
小慧的孩子叫小暖，跟夏晴差不多大，稍微大一点点，但是块头看着还要小一些。他带小暖出去玩过好几次。
开始是趁在上海或者南京出差的时候，那里离青石镇都不远。小暖真的很乖。她喊他爸爸，喊得那么甜。
后来就干脆带回了一次安市。带她去了游乐场。结果那次不知道怎么的，惊动了顾氏置业的人。
他带着小暖赶紧跑了出去，跑到了街角，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在街角，他们吃了午饭，旋转的小火锅，清汤，不辣。吃饭的时候，他很是忐忑，小暖还是那么地乖巧。
可是果然，老婆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以要闹到单位为威胁，彻底让他切断了与徐慧的联系。从此天涯两茫茫。
因果轮回，命运百转。十年后。
亲爱的女儿夏晴长大了，读了S省最好的大学，也就是省会所在地的安市大学。学医，认识了一个直系学长，处了朋友。
听说，是某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家的孩子，他没见过，但是知道，他们这种小市民家庭，高攀不起。
高攀的痛有多痛，夏铭业这么一个农村娃，娶了个小干部家庭的女儿，都体会地淋漓尽致。
他不同意。女儿男朋友那家里，更不同意。
可是，夏铭业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宝贝女儿夏晴，会经历跟初恋女友徐慧一样的事情……
那年春来得特别晚，四月，还是那么冷。
夏晴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小巷，很窄，很偏。夜晚。一群人。
“啊——”一声惨叫。
回家，衣衫不整，失魂落魄。
这是独女。夏晴的妈妈，突发脑溢血，直接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夏铭业再也说不出“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这样的话了。犯罪者无影无踪，没法报案。
夏晴的男朋友，某位了不起家庭里的孩子，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但是明显，比他当年有担当的多。
那孩子不顾家里所有人的反对，立马就带着夏晴把结婚证给领了，认下了她肚子里的。
还利用自己的势力，调查清楚了那件事情，抓住了那群混混。听说，其中为首的那个顶着一头黄毛的男人，也是哪个大人物家的。
但一群人都还是被送进了监狱。可是，三个月之后，却发生了更大的悲剧……
车祸，夏晴死了。
夏铭业一直在想，会不会这些是给他的报应，虽然，实质性的他也没做错什么。
只能说，造化弄人。
他没有把夏晴的事跟徐慧说一点半点。他也知道，徐慧，不长了吧。
夏铭业在徐慧的床头守了好几天。本来说是小暖结婚让他过来的，结果来了，小暖人却没了，新郎也跑不知道去哪了。
三天后，小暖回来了，带着她的爱人。
女儿的男人，什么都好，就是瞎。不是瞎了眼看上的小暖的那种瞎，是真的大半个瞎子。但小暖，还是爱得那么深。
爱情吧，真的爱上了，还真的是可以跨越一切的，不管阶级束缚，还是命运捆绑。
可是当年的他是胆怯的，现在还是胆怯的。一个礼拜后，徐慧走了。
没有挣扎。走得很安详。好像没有什么痛苦。这一遭，似乎是满足了。
小暖提出要带他去法国，夏铭业拒绝了。
他办理了内退手续，回到了阔别二十七年的江州，回到了青石镇。
他住进了小慧的房子，替小慧养着那只叫小咪的猫。
年底，他替小慧拾腾旧东西，将她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晾的时候，看见了那张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
他手里的烟头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他看到了十七八岁的那个夏天，在星空下，男孩对女孩说：
“我也不是白帮你的啊，你不准跟别人好，每个月还要给我打一笔够买两个鸡蛋的钱。”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