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北狄王看上去大感兴味的样子。
大王子妃声音清朗,“阿爹的身体在神医的护理下虽然已经好转,但是在臣媳看来,还是不可轻忽,臣媳这些日子翻阅了许多古籍,抄了些强身健体的方子,希望可以对阿爹的健康有所帮助。”
北狄王对这个长媳还是很满意的,她出身北狄最古老的世家,嫁给大王子这些年生儿育女打理家事,最是个省心不惹事的,对于她献上的方子,自然是笑纳了。
“你倒是一片孝心,只是也别光顾着孝顺我,还要急着你娘家阿爹阿娘,也给他们一份。”
“是,多谢阿爹提醒。”
东帐大夫人十分满意儿媳的表现,“这个孩子啊就是心地实诚,王上您可知道她为了这几个方子费了多少心思,不但翻阅古籍,还要亲身试药,唯恐出一丁点岔子,咱们北狄正需要这样贤惠通达又能干的妻子作为表率。”
谁都知道乌梁海家的温朵娜不学无术又嚣张跋扈,东帐这番话又是状似无意的射了冷箭出去。
北狄王倒是不置可否,反而对拓跋珩夜道:“你此番去大瀚朝觐,我听说效果很好,大瀚的皇帝也十分喜欢你,这样很好。”
北狄曾经给大瀚灭国,对大瀚,他们一方面充满恨意,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奇怪的臣服心理,对于来自强者的夸赞,内心深处还是深以为荣的。
北狄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玩他的制衡之道,两边都有夸赞赏赐,并不曾冷落了任何一方。
然而拓跋珩夜想说的事,却也在西帐翰儿朵有意无意的阻止下,并没有说出口。
夜深,人静。
安若颜没有半分睡意,她斜倚窗前,怔怔的看着窗外月色。北狄的风光,与大瀚不同,初看时的粗犷和广袤,看久了看惯了,竟也生出一些惊心动魄的美来。
这里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会让人忘记一些绝望心酸的往事。
若不是因着拓跋珩夜那些心思,她真想在这里住上一些时日,只可惜……
房门被推开了,悄无声息,而又坚定无比。
拓跋珩夜带着一身的酒气踏月而来,俊朗健美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醉意,他黑眸熠熠光华粲然,安若颜的眼前却浮起另一双眼睛,也不知他如今怎样。
她抿唇,打起精神面对拓跋珩夜,“宴会如何?”
“这样黑,怎么不点灯?”拓跋珩夜答非所问。
“黑着好,眼前黑了,心底就亮了。”安若颜的声音里带着些寂寥,半晌又静静一笑,“今儿个宴会,你父王定是给了你分量不轻的赏赐,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安若颜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面对拓跋珩夜,竟无端有些心慌,才想说些什么缓解这些。
“怎么会这样猜?”拓跋珩夜仿佛,也只是想聊聊天而已。
安若颜没有立刻回答,默了半晌方问道:“北狄王的行事,是历来如此,还是只有这一次?”
她问的有些没头没脑的,拓跋珩夜却是立刻就听懂了,他心知安若颜绝不会无故发问,思量了片刻斟酌着开口,“我阿爹这个人,年轻时候起就直爽豪迈,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思,从前也不会这样行事,不过听说他这两年在看汉人的书籍,或许发生改变也说不定。”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得到了谁的指点呢。”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
“制衡。”
安若颜简单吐出两个字,接着说道:“帝王之位,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不外乎就是解决内外纷争发展经济安顿民生,然他无力以一己之力做到这些,就需要大小官员的辅佐,然而官员也是人,是人就有各种私心,如何让这些私心化为公心并为帝王所用,就涉及到所谓的帝王心术了。”
安若颜一连串话语,把拓跋珩夜听呆了。
她淡淡一笑,继续道:“帝王心术里,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制衡,前朝,后宫,朝臣,子女,无不需要平衡,尤其是当自身老迈儿子们又都成人各有各的想法的时候,要保有自身权力不被架空,要让自己直到死的那一日都维持帝王的尊严,这制衡之道,便是历任帝王最爱用的一招。”
拓跋珩夜眸光闪动,“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安若颜的视线再度投向窗外,暗沉沉的夜,天幕仿若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点缀无数金色星子,她看见一个老人,一双眼睛包含睿智与慈爱。
“颜儿,既然嫁入了皇家并决定登上至尊顶峰,有些事你就不得不学。”
“外祖父。”她喃喃低语,“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
她的所知所学,并没有用在巩固自身地位上,也没有用在为亲人报仇雪恨上,却用在了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异族男人身上,她想帮他达成心愿,不要让他落得另一个人那般下场。
晟哥哥啊,如今你在哪里呢?
久久等不到回答,拓跋珩夜不再多问,转而道:“你可知我今日在宴会上打算提什么事情?”
安若颜收回目光,看向拓跋珩夜的眼神中充满询问,拓跋珩夜面上漾出温暖笑意,“我想把咱们的事告诉阿爹,我才不娶那个温朵娜,姬兰,如果我要成亲,我就娶你。”
“竟是将温朵娜赐婚给你吗?”安若颜重复了一句,下一瞬,她面上罩了薄怒,“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若想登上王位,绝不能轻举妄动,忤逆了你的父王,拒绝了乌梁海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她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拓跋珩夜,他的面容和心底宇文晟的面容重叠到了一起,那是她永远心存愧疚的一个男人,她欠他的,或许此生都无法弥补。
“我绝不容许再发生这种事情,我绝不会让你落到那种下场。”
说到最后,安若颜已经带了泣音。
拓跋珩夜简直不明所以,她在说什么?她绝不容许再发生这种事?她绝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下场?这种事是哪种事,那种下场又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