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产检结果。
清晰地印着“林浅”两个字。
“连她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算是对她很关注吗?”
“我……”
杨君雅死咬着嘴唇。
“你到底是没发现,还是为了她隐瞒?是我低估了你们的友谊?”
周先生淡淡地嘲讽。
“是我没发现。”
杨君雅的头耷拉下来,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周先生笑了起来,笑声醇厚,像是个和蔼的中年人。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如同变脸一样,突然和颜悦色了起来。
“林浅怀孕不怀孕,对我来说无所谓,没什么影响。但我们可是盟友。”
周先生咬重了“盟友”两个字。
“但林浅怀孕,对你的影响就大了,我是在为你着想。”
“周先生……”
高度紧张过后突然放松下来,杨君雅感觉有些脱力。
这就是上位者吧……随随便便两句话,就把她吓得浑身发抖。
“你最近拍电影也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剧组有什么事儿,随时告诉我。今天让你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告诉你林浅怀孕了,你心里有谱就好。”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周先生深谙此理。
“送客吧。”
两个女仆半是搀扶,半是强迫地把杨君雅送了出去。
大门在眼前关闭。
杨君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警卫波澜不惊,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什么叫没别的事情……明明就是来试探她的……
杨君雅心跳地急速。
周先生根本就不相信她是诚心为他做事的,怀疑她和林浅有勾结。
一阵大喘气后,杨君雅的眸色暗了下去。
无论如何,哪怕是为了表忠心,林浅肚子里的孩子,也留不下了。
……
林浅如愿见到了苏老太太。
苏老太太并不和子孙辈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住在B市郊外的养老院。
在驱车赶往养老院的路上,苏言特意向林浅解释了情况。
“我们家人口很简单,没什么和不和。前几年我爷爷去世之后,奶奶就执意要搬去养老院。我爸妈怎么劝都拦不住。”
“其实住在养老院不错,有同年龄的人一起聊天打牌,省了孤单,也省了给家里人添麻烦。”
苏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和我奶奶想法一样。”
“可能这就是让我来给老太太设计珠宝的原因。”
林浅装模装样的。
“我更能和老太太产生共鸣。”
B市郊区养老院环境很好,坐落在小山的半山腰。
绿树葱茏,少有人往。
没有尘世的喧嚣,只听枝头的鸟叫。
苏老太太,肯定是一个心境开阔的人。
林浅不由感慨。
和她婆婆许容华完全就是两种人。
许容华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满眼都是“荣华富贵”四个字。
对她而言,这种偏僻的养老院和流放无疑。
她是绝对不会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养老的,死也要死在繁华的B市。
养老院的护工和苏言很熟了,见到他就很熟稔地打招呼。
“苏少爷来了?老太太正在打牌呢。您小心着,别到时候输了,老太太赖您头上。”
苏言无奈地笑了笑。
“明明就是老太太技不如人,非要怪我,说我坏了她的牌运。”
他埋怨着,嘴角却也不自觉地上扬。
“走吧,见奶奶去。”
护工这才注意到被高大的苏言挡在身后的林浅。
“哎唷,苏少爷,这是带媳妇儿来见老太太了?”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苏言还没来得及澄清,护工就兴致勃勃地朝着里面喊了起来。
“老太太们,牌局先歇一歇,苏少爷带女朋友来了。”
“这真的不是我女朋友……”
苏言扶额。
“没事儿,老太太们天天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好容易来个新人。”
新人。
就好像她马上也要搬进来了一样。
林浅失笑。
护工这一嚷,只听椅子桌子乱撞。
不一会儿,就有一群老太太走了出来。
用老太太形容……也不是很合适。
走在最前面的人,就凭她和苏言三四分相像的长相,也能猜出来,这就是苏老太太。
她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位古稀之年、马上七十岁的老人。
皱纹在所难免,但皮肤保养得当。
银发整整齐齐地盘在头上,看上去端庄又优雅。
“奶奶。”
“苏老夫人。”
“叫什么老夫人,多见外。”
苏老太太慈眉善目。
她看都不看自己孙子一眼,直接走过来,亲昵地把林浅搂在了怀里。
“跟着苏言,叫我奶奶就成。瞧瞧,这孩子多好……”
苏言见缝插针地澄清。
“奶奶,这不是我女朋友。”
怕老太太想多,苏言彻底堵死了她的念头。
“这是阿渊的妻子,叫林浅。”
阿渊的媳妇儿。
肯定不能再嫁阿言了。
一众老太太失望地齐声叹气,场面好不壮观。
“阿言你真是的,让我们白高兴一场。”
“就是,还以为你终于收心了,准备找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了。”
最失望地莫过苏老太太。
她上下打量林浅,简直爱不释手。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已经嫁人了呢?
便宜的还是顾家的混小子。
可惜了。
“散了散了,没什么可看的。”
老太太们往回走。
“刚才那局牌还没打完呢。”
苏老夫人轻哼了一声,挽着林浅的胳膊,带着她往室内走去。
“苏言……”
林浅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苏言。
“没事儿,我奶奶不会吃了你的。”
苏言笑着朝她扬了扬下巴。
苏老太太让林浅坐在自己身旁。
她摸了几把牌,运气不错,赢了不少钱。
牌局上的老太太都打趣她,说林浅是她的福星。
“可不是嘛。”
苏老太太笑眯眯,和蔼地摸了摸林浅的头。
林浅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回到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她幼年就已病故的母亲张然,曾经也会这么温和地摸着她的头。
“再来一局吗?”
“不来了不来了。”苏老太太摆摆手,“不能让人家一好好的小姑娘,陪我这老太太打牌浪费时间。”
“我没事儿,老夫人。”
“我也坐累了,你陪我走走吧。”
养老院的花园在后山。
林浅陪着老太太,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着。
后山前不久才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清香。
空中时不时有几只鸟飞过,叽叽喳喳地扑棱着翅膀。
“这里的景致真好。”
林浅不由感慨。
“很美吧?”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腿脚还是很灵便。
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也没有任何不适。
“我年轻的时候就想,等我老了,就和老伴住到这里养老。离家里近,还不打扰孩子们的生活。”
可惜,老太太的丈夫没能等到。
“您和您的丈夫一定很幸福吧。”
林浅心生羡慕。
这样一位豁达的老太太,肯定是在很幸福的环境下生活的。
丈夫宠她,家里的小辈爱戴她……
“是啊。”
老太太闻言笑了起来,稍带了些少女的娇羞。
只是这种感觉在她身上,并不让人觉得违和。
“我和苏言他爷爷,完全是门当户对的商业联姻。刚知道的时候,我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很不乐意。但是不乐意也没有办法啊,为了家里,必须得嫁。”
苏老太太略带了些怅然。
苏言肯定是已经打电话交代过来,老太太现在才回这般敞开心扉地和她交谈。
“那您最后肯定也爱上了您的丈夫吧?”
童话里惯常的结局,两人总会相爱,然后幸福地过完一生。
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摇了摇头。
“爱吗?算不上。但是你想一想,你和一个男人携手走过了几十年风风雨雨,总归是有感情的,只不过不是爱而已,是亲情。”
没有爱地和一个男人生活一辈子……
林浅一时茫然了起来,她不太能够想象到。
“你们到底还是年轻,总是把情、爱挂在嘴边,觉得离了爱情就不能活。但真的是这样吗?不会的,爱人不在了,你还有父母,有朋友,将来你还会有孩子。把自己的一生,都牵挂在一个人的身上,难道不会觉得对自己太不负责了吗?”
真的是这样吗?
林浅深受震撼。
陆彦和父亲相继死亡的那段时间,林浅绝望到了极点。
她把全部的感情寄托到了和陆彦面容相似的顾渊身上,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活了下来。
但要是没有顾渊的出现,她会选择死亡吗?
林浅在心里质问自己。
最后,她还是会选择活下去的。
顾渊只是一个托辞罢了。
她那么热爱这个世界,那么热爱这条生命,为什么要轻易地放弃呢?
同理,她明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还非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维系在顾渊的身上呢?
对顾渊也不公平,对她自己更不公平。
“我听阿言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设计师。就算不结婚,你可以把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上去,最后成为设计界知名的珠宝设计师,不是也很棒吗?”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
“别把情爱看的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