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点头，看她这幅失神的样子，也不忍地撇过了头。
苏言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浑身的力气都掉在了护士的身上，走到手术室里，亲眼看到护士给苏奶奶蒙上了一层白布。
她大脑像是被重锤击打了一下。
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一个月后，苏北仍然没有醒。
医生说她主观意志方面就是不想醒，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他也唤不醒一个不想活下去的人。
医生仍是进行例行检查，总归有人一直给她交诊金续命，职责之内，他该做的还是要做。
诊断后，医生诧异地看了眼面色苍白的苏言，拧着眉交代护士：“看好苏小姐，她怀孕了。一个孕妇怎么能这么折腾？她再这么昏迷下去，孩子肯定保不住！赶紧打电话通知家属。”
“可她的资料上没有家属。”
“那就给一直给他交诊金的男人打电话。就这么丢给医院算怎么回事？”
“好。”
被查出怀孕的一周以后，苏言醒了。
昏迷这么久，她连苏奶奶的后事都没能亲自料理。
护士来换药，发现她醒了，惊喜地不行。
苏言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护士喊来医生，医生给她检查后只交代她要放宽心，保持心情愉悦身体才能尽快恢复。
除此之外，医生别无他言。
苏言听着，淡漠地点了点头。
心情愉悦？
她这辈子都没法心情愉悦了。
……
护士追着医生走出去，在走廊尽头低声问医生：“我们真的要瞒着苏小姐怀孕的事情吗？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医生比了个“嘘”的手势，“你知道这家医院背后最大的股东是谁吗？”
“谁？”
“陆记纺织厂的老板陆兆北。”
“那又怎么样？”
“你傻啊！给苏小姐交诊断金的人就是陆先生，上次让人通知他苏小姐怀孕，结果电话阴差阳错被陆太太接了，陆太太不是还来咱们医院大闹了一场吗？”
“这件事我听说过，可苏小姐是无辜的啊！陆太太是不满陆先生给苏言花钱吗？可他一个那么大的老板，做做慈善怎么了？”
医生叹气，弹了弹护士的额，“你这个榆木脑袋啊！你还没看出来吗？苏小姐肚子里怀的就是陆先生的骨肉，陆太太能允许她生下来吗？上次陆太太已经警告过我们了，如果我们不瞒着这件事，他就让人开了我们。”
“天啊！苏小姐怎么会和已婚之夫搞在一起？难道前段时间关于她和陆先生的传闻都是真的？可就算这样，孩子也是无辜的啊！我们是医生，怎么能帮着那些人杀人呢？”
“嘘！你别激动！有钱人的那些事我们弄不清楚，也没必要去弄清楚。我也提醒你一句，千万别多管闲事，你死了不要紧，要是连累整个教会医院那院长可饶不了你。况且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陆太太不是说了吗？她会派人送苏小姐出国，也许她能让苏小姐在国外把孩子生下来呢？左右陆太太就是不想苏小姐影响她和陆先生的婚姻罢了。她要真想对苏小姐下手还会等到今天？”
小护士满腹心事地离开了，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她觉得苏言很可怜。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去百乐门那种地方当舞女？
说得好听了是站在聚光灯下受人艳羡的大明星，可说白了不过就是任由纨绔子弟玩弄的玩物。
她越想越心酸，就下楼去买了碗骨头萝卜汤给苏言送去。
她住院这些天，只有一个叫苏盈的女人来看过她，但每次也是匆匆来，匆匆走。
小护士拎着汤，步伐沉重地朝着苏言的病房走去。
可一进门，发现人不在床上。
找遍了病房和医院，都没见到人。
……
苏言回到了棚户区自家的屋子里。
一进屋，堂屋正中央的墙上就悬着苏奶奶的遗照。
黑白照片就将苏奶奶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苏言跪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等她再次抬头，额上已经渗出了血。
“奶奶，是我不孝，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我该死，我不该接收洋医生的建议让您做手术，是小言儿…害死了您。”
“我对不起苏家列祖列宗，对你起您的期待。如今声名狼藉，人人喊打，已经是无法立足。”
“奶奶，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为什么好人最后都不得善终呢？我小心翼翼这些年，过得如履薄冰，在百乐门拿到的薪酬除却给您存下的诊金，全都悉数暗中捐给了孙大帅，我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贡献着我的力量，我从来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堪？我活得光明磊落，甚至比很多道貌岸然的世家小姐还要磊落，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为什么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呜…奶奶，我真的好想好想你！你能不能活过来再陪陪我！？凭什么是我，至亲离世，挚爱敌对？奶奶，小言儿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奶奶，你把我也带走吧！活着太累了，在这个乱世求生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