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关于交易的过程,无法赘述。那就像是躺在手术台上被麻醉的病人,朱小小只依稀记得零星的片段。她感觉她漂浮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说出你要交易的对象。”
她说出了罗溪的名字。那一刻,守护人似乎有些犹豫。但朱小小没有多想。
后面的事情,她不太记得了。
半个小时之后,木门再次打开,露出朱小小苍白的脸颊。
从木门后走出来,她微微昂起头,望向院落中的香樟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香樟树的叶梢,泛出一丝枯黄,一如朱小小发黄的脸色。
那是生命流逝的迹象!
从枫叶街回来,这种迹象在朱小小身上越发的明显,她开始气息微弱,胸口紧闷到难以呼吸。
第二天开始,她就只能躺在床上,目光空洞的望着房间。
第三天,她的脸色更加难看,苍白到像窗台上没有燃尽的底蜡。
到了第七天下午,仅仅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朱小小,艰难地睁开眼,目光留恋,想多望一眼窗外的世界。这时候,罗溪终于出现了。
今天的罗溪,再没有一丝病态,他的精神抖擞,目光中,闪烁着朱小小从未见过的轻松神色。与病床上行将就木的朱小小,俨然是两个极端。
“罗大哥!你真的康复了。”
朱小小嘴角轻轻地动着,欣慰的目光,让透过窗沿落在她脸颊的霞光,都显得更加的明媚!
脸色潮红的她,拼尽全力想要爬起来,可是朱小小的力气,早已经跟随着生命一同流逝。最后,她只能无奈放弃,躺在床上,目光动容的看着罗溪。
这一刻,朱小小完全不在乎自己为数不多的生命,即将耗尽。她的整个身心,都被罗溪康复的喜悦占据。
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朱小小,罗溪拉过一把椅子,面无表情的坐在朱小小的面前。
“是啊!我终于重获新生了!”
罗溪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道。
病床上,满心喜悦的朱小小,正要翻过身来,她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靠近他一点。
就在这时候,罗溪的嘴角,扬起一道令朱小小感觉极为陌生的弧线。
“也终于可以摆脱你这个丑八怪了!”
什么!
朱小小眼睛猛地凸起来,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罗溪,这一刻的罗溪,与她印象中的形象,全然不同,令她忽然有种极度陌生感。
罗大哥从来不会这样子,更是从来不会叫他丑八怪!
在朱小小惊疑的目光中,罗溪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声之中,蕴含着一种摆脱宿命的得意!
“你终于去过交易银行了!”
笑声停下来,罗溪的手中,多出了一纸熟悉的信封,落在朱小小眼中。那个封信,正是朱小小在沙发上拆开的那封,上面记载着关于交易银行的一切。
这封匿名信,怎么会在罗溪的手中?
朱小小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惊颤。然而,她却下意识的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拼命地驱散。
可是,罗溪冷嘲的语气,就像魔鬼一样,在朱小小的耳边阴魂不散。
“这封信!是我写给你的。”
罗溪轻轻的哼道。
“我得了绝症这个消息,也是我故意让你的那个好姐妹陈美琪透露给你的。其实,我根本没病!”
罗溪重新坐到椅子上,他得意地昂起头,瞥了一眼朱小小枯黄的侧脸,就像彻底换了一个人一样。
朱小小浑身猛地颤抖起来,她终于还是听到了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这封信,是罗溪故意写给她的,目的,就是为了骗她去交易银行。
“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这么做,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布置这个局。”
罗溪继续道。
“想知道为什么吗?”
迎着朱小小的复杂而揪心的目光,罗溪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望着朱小小。
“因为……早在一年多前,我也去过交易银行,并且用生命交易得到了现在的帅气颜值,成为了超级模特……”
罗溪的声音戛然而止,朱小小整个人也彻底僵住了。从罗溪的几句话中,透露出的那种细思极恐,笼罩着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
守护人的话,慢慢清晰的回荡在朱小小的脑海中。
“上一个前来交易生命的人……”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枫叶街的那栋二层小楼打开了门,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守护人,迎接了一个年青人。
那个年青人,用自己的寿命,交易得到了帅气的颜值,成为了现在的超级名模罗溪!
“帅气的颜值成就了今天的超级名模,可是谁也不知道,我所付出的,是自己生命的代价。当然,我没有那么傻,把寿命全交易出去,我给自己预留了一年的时间。”
罗溪咬着牙,声音低沉地嘶吼道。
这种生命流逝的恐慌,让他寝食难安,他不甘心自己的的生命,就此结束。必须要想办法,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唯一能为我延长寿命的办法,就是有人在交易银行,心甘情愿地将她的生命,交易给我!”
抬起头,罗溪的目光,再次盯向朱小小的侧脸。很显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一开始就盯上了善良的朱小小。
“只有让你死心塌地的爱上我,你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交易生命。”
罗溪俯下身,贴着朱小小耳边说道。
“所以,我故意装自己得了绝症,并且留下这封匿名信,让你知道交易银行的存在,就是让你去交易银行,达成这笔交易!”
“不然你以为,像你这样的丑八怪,鬼才会喜欢你!你以为你是圣母白莲花,为爱付出生命!很伟大是吗?其实,你就是一个大傻瓜。我忍着恶心接近你,只不过是让你为我去死!”
罗溪表情狰狞地贴着朱小小的耳边,他的话,一遍遍地摧残着朱小小崩溃的内心。
朱小小不敢相信,她所喜欢的罗大哥,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罗大哥,竟然……竟然从头到尾,都披着伪善的面具。
朱小小的目光,一点点绝望,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不甘地攒足仅剩的几口气,咬紧牙关说道。
“可是……你不是说过,因为我爸爸救过你……所以你才会……”
抱着最后一点期盼,朱小小睁大了双眼,看向罗溪。就算这个世界都背叛她,但朱小小心中,爸爸是永远值得信任的那个人。
这已经是朱小小心中最后的信仰。
然而,这个问题,却让罗溪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点我却没有骗你。没错!我确实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罗溪的话,终于保全了朱小小心中最后一丝信仰。然而,接下来,罗溪却用极度冷漠的目光,扫过朱小小的脸上。
“可是,谁告诉你,我是来报恩的?你……和你爸爸一样傻,都是大傻瓜!这个世界上,做好人,是没有好报的!哈哈……”
罗溪得意的笑声,将朱小小唇角的最后一丝血色,抽干殆尽。
她抬起头,看着罗溪那张得意的嘴脸,内心的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不甘!
为什么!真相竟然如此残酷。她爸爸当年救的小男孩,竟然这样的狼心狗肺!就连她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最后得来的,也只有背叛后的嘲弄。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跟她和解的意思。
还是一如既往的将恶意和丑陋,加诸在他身上。看似给了她希望,只是为她让她更加彻底的绝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朱小小紧紧的咬住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聚起一道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死死地盯向罗溪。
生命飞快的流逝,最后一刻,朱小小的目光,依旧没有涣散。
没多久,房间里只剩下朱小小僵硬的身躯躺在床上。她交易掉了生命给罗溪,现在仅剩一副躯壳。
窗台的余光,残存着最后一丝眷恋,掠过朱小小的侧脸。
迷糊中,朱小小感觉余光之中,一个温和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是父亲!
“爸爸!”
朱小小激动地朝着余光中扑去,可是,余光中的身影,却与朱小小渐行渐远,似乎永远触不可及。
她拼命地奔跑和追赶,她的心中,有太多的不解。
而每当她不解和疑惑的时候,父亲总是会为她解惑。
“为什么做好人,会这么惨!”
含着哭腔,朱小小将全部的委屈和不甘,化成撕心裂肺的追喊。
余光之中,爸爸的身影终于回过头来。
“孩子!相信爸爸的话,做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做坏人,一定会有报应。”
“可是……”
朱小小拼命地揪着胸口,按捺住那股钻心的痛楚。
“可是我好恨啊!我好恨啊!我不想做好人,我想报仇,报仇啊……”
窗台的余光终于滑落一旁,而带着满腔怨恨的朱小小,也终于慢慢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