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娼妇……”
陈夫人站了起来,她的裙摆才动,脚都没跨出去,卫青大袖一挥,就将她给拉住了。陈夫人一屁股栽倒在地,愤怒的她一个转头,手一动,她狠狠地甩了卫青一袖!
反应极快的卫青朝后靠了靠,他避开了陈夫人气大的衣袖。
“姐姐,去病今夜最凶险,你要忍住。”
卫青低低的音说着苦口婆心的话,他的眼里有很深的爱惜之情,他的话里还有那么一丝埋怨调。
“贱人……不知廉耻、没羞耻的贱人……”陈夫人咬牙切齿道。
看着室内的卫青,还有霍仲,眼角余光也瞄见屋外有影影绰绰的男子身影,这一刻,羞愧的她真恨不得杀了子瑜。
室内,子瑜的眼前和心里就一人。和她生死契阔唯一之人就躺在这里,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人。
转了脸,子瑜又看向去病,她的手又恋恋不舍了。
今夜,她的手就没停过,此刻,轻轻抚着去病脸颊,她的眼底有了雾气,她的声音也有了哀音:
“我大病,昏厥,是你说,你……你……你动了我身体,可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为我换衣,为我处理月事……哎!你呀……我要死了,你就祭拜天地,强娶,宽我的心……
她忘情的眼看着去病,眼底的爱浓浓地掉在去病脸上、眉上、嘴上……
她又丢了一个口,舔舔去病的唇。
放了唇,情深依依地扳着去病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又奏到了耳边:
“在草原,你惯我,你知道我不喜膻味,就在外熬汤,嗯……为了让我喝马奶,你求我……莫笃无礼,你打了他,差点暴露你的身份……可我……我从未想到你是假名……你本来可早日平安回汉,你却为我冒险,你就是呆子……呆子……呆子……”
呆子一喊,子瑜终于哽咽,她停了话语,室内没了说话声音,只余泣声。
悲音绕火烛,灯火也暗晦,室内的光累了,它也暗了暗。
室外,陈夫人怨毒的眼盯着幔帐,她气得不住口地哼哼,她当然恨气:自己的儿子,她喊呆子!还一遍一遍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喊,还求贱人,还为贱人打人!
陈夫人摇头哭泣,难怪贱人嚣张!
陈夫人擦泪的动作偶尔也惹得卫青掉着眉看她,好在她没刚才的激动样,听音继续。
室内,子瑜哭泣了一小会儿,她的泪顺颊流。
抹抹水儿,她又开始搓耳垂。牵着去病耳朵,她的悲凉语气飘然而起:
“那夜,你说离开,我痛苦,你总说我爱哭,我……我就不敢当着你哭,怕你不走……你给我刀,我交你罗盘,我也跪拜天地,与你成婚,至死不渝……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要护我,我不许你死……”
她的嘴咬着去病耳朵,她狠狠地往耳朵里吹气儿:“呆子……呆子……你是呆子,你死了,我也不活……”
喊了多个呆子,子瑜好好地出了一口气儿,放了耳朵,她擦了眼角的泪。
动动湿湿的纤细手指,子瑜让它细细地勾去病的脸,从额头开始,一直到下巴,好好勾列一遍,她有了满足,她又开始说话,不过,语气渐渐平缓:
“我在草原,遇到浑邪王,他娶我,我不应,他罚我们到北境放牧,因此,你没找到我……
转眼,她望着空中,她的话音里有了不安:
“那年,我……我自杀,差点死了,是莫纳救了我。你要知道,莫纳一直喜欢我,可我的心被你这呆子带走了,我……我不能爱他,可,有那么一会儿,我还真想莫纳替了你,不过,这心……这心……”
子瑜恨恨地敲了去病鼻头一下,她有了恨意:“你说,我这心为何就不许呢……为何,它非要等你这呆子呢……”
揪揪去病鼻翼,子瑜深情地看着挺挺的鼻,“嗯……莫纳他写了很多歌送我,等你醒了,我唱给你听……”
好像不解气,她的手狠狠地捏了去病脸,撅着一张红唇,她说:“你说,我的心为何就要跟你走呢?你那会儿就一呆子,我为何就那么傻呢……”
想到她的傻,莫纳离别的歌从远方飘进她的耳,看着空中,草原亲人一一而来,她的泪滚滚而落。
放了去病脸,她哀哀地哭。
隔了许久,烛火跳了起来,灯又明了,她才轻轻地抚着去病的脸,含泪说话:“右贤王要纳我为妾,我被迫离开,我来到长安……”
长安的一切都是苦涩,子瑜的心开始撕裂,她的嘴靠在了去病耳上,她的手才还抚着去病脸颊,可一转眼,她就狠狠地又揪了一把他的脸颊,好像不把去病捏疼她的心就不畅。
揪了一回脸,她的嘴靠在了去病耳边,她开始说话,音渐悲苦:
“我遍寻长安,没你这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子瑜掉着泪,她哭泣,烫烫的泪水滴在了去病耳上,她的音很悲:
“我当时恨你,恨你骗我……我弃刀断义,与你决绝。我身无分文,我当了你那把刀,送莫顿回家……”
抬手把泪擦净,她放下的手又重重地揪了揪去病脸,她的气在去病脸上继续发泄。
放了脸,她揪耳朵,她在去病耳朵里哭:
“呆子,我……我在长安天天回忆草原的景,我……我一点一点想,我不相信你会弃我不顾,我不相信你就遁地不见了,我……我恨你,也想你,我想找到你这呆子,想当面问你,为啥不去接我……为了这个,我要活命……”
放了去病耳朵,她低头垂泪,“我在长安的路上卖过艺,还……还差点被人欺了身,还……还差点吊死在那树上……我……我无处去,我卖了身……嗯……在长安……我……我就没快乐过……”
想到那颗树,子瑜的泪顺颊流,她停了话,她戚戚地哭。
室外,廊下,众人一路听下来,居然没一人瞌睡。
陈夫人不瞌睡,子瑜说两句,她就会“呸,呸,呸”地唾地,眉头一挑,她的眼色甚是轻蔑不喜,偶尔,她也替她那不值的傻小子掉落一袖的泪。
子瑜讲故事,可急坏了庭院中的卫二。
卫二竖了耳朵百般听音,可他离得太远,一字也听不见,他急,他轻声喊霍祁,霍祁不理他,唯有霍连,朝他摆手,让他不要说话。
卫二摇头,他无奈望天。
室内,子瑜好好擦了一把脸,抹了泪,她的声音又变正常:
“我成了乐伎,最是低贱,被人戏弄,你已将他打了……”
子瑜的身子抖三抖,她的眼里有了恐惧,她看向四周,室内无人,只有烛火在默默燃烧。她的手不再留恋去病,手捂在了胸前,她哀哀戚戚道:
“哎!元宵节……元宵节……我……我也被人辱……”
低头看榻,她不见去病。
停了许久,好好地吸了两口气,她稳住了颤栗的心,手从胸前移开,她继续捏去病耳朵,话平静下来:“我不会告诉你,免得你又去惹祸……”
今夜,去病耳朵糟了殃,它被子瑜捏了一遍又一遍,子瑜叹息:
“哎……我这脸惹祸,我就自己丑了颜。大家知道我是丑妇后,我渐渐平安……不过,我度日如年,我常到大司命神社祭祀。在草原,我问过你,大司命是啥,你说是天上的神仙,因此,我就拜他,有时祝你好,有时我……我……我也咒你……”
说到咒字,子瑜的嘴又挨着去病耳朵了,她在去病耳内哭出了声:
“我咒的是杀人的霍去病,不是你……我……我找不到你,我……我也咒你,但我不是真心咒你,我想你,我找不到你,我……爱你……我不该咒你……我……我悔过……”
悔恨的子瑜可是好好忏悔了一阵子,她在去病耳内低低地哭泣,她无法原谅她自己。
室外的陈夫人脸色气得铁青:贱人居然咒去病无数次!
如果不是卫青拉住她,陈夫人又会站起来,扑向子瑜,和子瑜拼命!
外面,陈夫人气得掉泪,室内,子瑜也在悔悔地哭泣,俩人都哭,哭得听音的人们皱眉头。
好一会儿,子瑜低泣的哭声才驻:
“我取了石岩子的名儿,就是食言人,希望你听到名字来找我。我在长安找你一年,又等你一年,我找不到你,也等不到你,那日是你……不是你……我以为是你,我以为你弃了我,我崩溃,听到父兄被杀的消息,我终于放弃,不再盼你了,我不想活,我想死……
子瑜停了话头,室外的人全听糊涂了:是你?不是你?
廊下,霍连和霍祁互相望了望,意思明显:是谁?糊涂归糊涂,听话继续,因为,子瑜很小的音又递了出来:
“我咒霍去病,是他杀了父兄,不是咒你,我不知道你就是霍去病……你要原谅我……我……我不想失去你……”
室内,子瑜抱着去病的头,她在去病耳内呜呜大哭,她的哭声久久不止……
子瑜婉婉道来,已是鸡鸣多时,众人贪听,竟然没听到鸡叫。
等到子瑜大哭的悲声起,渐渐不语了,众人才回过神来,不想,天已微明。
室内,子瑜说了一晚,也大哭一场,早已精疲力竭,她做好了准备挨着去病死,她滚烫的脸靠在去病冰凉的脸上,她渐渐眯了眼。
“子瑜……”
室内传出男子音,外面的人全部跳了起来,霍祁整个脑袋都进了屋。
卫青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陈夫人,他摇头“嘘”了一声。
子瑜?子瑜的头懵了,她的眼皮儿打颤:谁在喊?她的眼瞬间就开了窗,这糊糊涂涂的两字让她的瞌睡一下子就扑向烛火,瞌睡被烧得干干净净。
猛然间,抬了头,子瑜又惊喜又不信的眼死死地盯着去病的嘴,她的眼在聚集雾水,她清清晰晰地看见去病的唇在蠕动,她的心在狂跳,就要跳出口了,她伸手捂住了嘴!
他醒了?
子瑜的眼很紧张,可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挨着去病的唇。
去病嘴角轻轻动,他又轻轻送出两字:
“子瑜……”
这两字万般清晰,子瑜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泪如泉涌,捂着口鼻,她呜呜地哭。
“去病,我……我……我在这儿……”
这是子瑜第一次唤去病,又软又喜又悲又戚。
抱着去病头,子瑜还有无数的话想说,可卫青已经进房。婢女拉开幔帐,一众太医也跟着卫青走到榻前。
子瑜不见他人,在她的眼皮儿下,她看见去病的双眼翻了翻,就又缓缓闭了眼。
“姑娘,请回吧!”卫青说了话,他伸手示意。
一同进屋的太医令也躬身施礼,他还示意,请子瑜放手让路,他要诊脉。
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群男子,万般无奈的子瑜只有放了摸着的去病手,也放了抱着的去病头。
撑着双手,欣喜万分的她早忘了她的腿。
使了多把力气,子瑜都站不起来。室内全是男子,人人都在看去病,无人理她,也无人帮忙。
好不容易,靠在榻边,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了,可头一昏,腿无力,她的身子就在偏偏倒!
“小心!”
幔帐口上的明珠喊了起来,卫青跨步上前,他一把扶住了子瑜,子瑜半个身子靠在了卫青手上。
卫青还没开口,子瑜的手扶住了她自己的额头,她的容颜虽晕着霞彩,可眼色虚弱,已是极度倦怠,她哑着声气道:
“我……我这样子不能见去病,去病现是危险期,请……请你给大将军说说,让他回了众人,除了太医,不要让他人进房。”
进屋的人都是男子,在虚弱的子瑜看来,都是陌生人,人人也还差不多,她只能如此说话。
艰难地吞口唾沫,子瑜的声音更低哑了:
“去病房……每日用烈酒擦拭,衣被……衣被洗后用开水熏蒸,阳光……阳光日晒。进房的人……人必须用烈酒洗手,一定……一定不要让他们靠近去病。房里的婢女……婢女每日也要用烈酒消毒……”
话未尽,子瑜身子一软,她整个人倒在卫青臂上,
门口的明珠肿胀的眼掉着泪,又欣喜又哀疼的她看着子瑜,她很清晰地见到子瑜的裙边在打摆子,明珠明白,子瑜的腿无法使力。
靠在卫青手上,子瑜没法子动身,她的腿已经撑不起她的身子,她的腿也迈不开步子,可她还摇着手嘶哑着声气继续说:
“我……我……我没事,我……我只是……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