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气,气温还有些微凉。
加上停尸间里为了保存尸体刻意控制温度,所以人体表感受到的温度更低。
停尸间的看守一直是老刘,已经五十多岁了,据说年轻时是个法医,后来妻儿出了车祸意外死亡,他操刀解剖,案子查清,大家这才发现那起案子是蓄意谋害,不是意外。
原来是老刘曾经做过的一起伤情鉴定,因为鉴定结果断定了嫌疑人罪责,那罪犯被关了三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撞了老刘妻儿报复。
五岁的女儿和妻子都没了,老刘一夜苍老,在案子结果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就辞了职,并且发誓不再进行尸检和伤情鉴定。
队里可怜他,给他安排了看守停尸间的职位。
这是个闲职。
老刘不爱说话,问清了刘青来意之后,只是利落的开锁,带着他们进了停尸间的里头。
因为这两具尸体涉案,又未能找到死者家属,所以还没进行解剖检查,只是采集了尸表信息,之后就放在停尸间,所以很好找。
老刘抬手一指,便指出了尸体所在的位置。
“谢谢刘叔。”
老头点了下头,看着那对夫妻慌张的表情,浑浊的眼底倒是闪过了些许情绪。
大抵是同情吧。
等老刘退出去,刘青这才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
尸体死亡早就超过了二十四小时,完全尸僵加上停尸间低温保存,尸体并没有活着时候的鲜活。
被挖去了眼睛的脸上,空洞的有些骇人。
刘青还是转身看向了那对夫妻,虽然确认死者身份更好,但他更希望死去的不是这对夫妻的女儿。
“你们……认识这个女孩么?”
虽然有些残忍,但刘青也不得不问出这句话。
“小……小云。”
两夫妻中的丈夫,盯着尸体,喃喃出声。
他没有回答刘青的问话,但这样的反应却足以说明了一切。
这恐怕是,对上了。
从刚刚开始,一路紧张的两夫妻,也是这时候才露出了些许情绪。
“小云!”
穿着灰外套的妻子一步扑上前,伸手去摸躺在床上的女儿,刘青看在眼里,本打算阻拦,但眼看着砸在地上的泪滴,却觉得喉口发涩,那句“不能碰”怎么也说不出来。
妻子伏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刚才坐在办公室里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而丈夫还算理智,也早已红了眼眶,他强行把视线转到了刘青脸上,回答道:“警官,这是,是我家小云。”
看着这对夫妻悲恸的模样,刘青心里也一阵一阵的跟着发酸。
他到底忍不住,叫人过来安抚死者家属情绪,找了个角落打电话。
他的电话是打给韩熙云的。
“有事?”韩熙云声音清冷,跟她那张没什么杀伤力的脸不同,听起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很是专业。
“韩法医,尸体来人认领了,基本已经确认了死者身份,应该很快就能拿到解剖许可,你还是先过来一趟的好。”
韩熙云迅速应了声好,尽管今天是休息日,但涉及案子,她还是没有一点怨言的选择加班。
而那头,接待室里,死者父母情绪倒是好转了一些。
心理专业的女警在旁疏导,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现在已经大致了解清楚了情况。
死者叫楚云,二十一岁,是县城周边,一个叫徐村的村里人。
这对夫妻分别叫楚一东和许花,家里是种地的,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死者楚云就是老大。
农村多少有些重男轻女的规矩,楚家也是这样,生到第三个孩子,才终于是个男孩,可一家人也没开心多久,就因为超生的罚款掏空了家底。
因为家里孩子多,楚云成长过程中家境很贫穷。
也是因为这样,又是女儿,所以楚云小学毕业就直接啜了学,帮忙照顾弟妹,做家务。
本来苦一些还好,可楚云到了十九岁的时候,因为容貌清秀,不少人上门做媒,但因为楚家家贫,对方条件可见一斑。
这里头家庭条件最好的,就是村长家里,村长家儿子比楚云大一岁,按理说也可以是一段佳偶,可问题是,楚云不喜欢那个人。
但楚家两口子都动了心,再加上楚家老三面临小升初,需要一笔学费。
所以便由许花出面,劝楚云去见一面。
楚云当场跟家里闹翻,哭的满脸泪痕控诉父母不公平,之后提出要自己出去闯荡。
到了县里之后,楚云不知道做什么工作,每月都会寄钱回家,不多,但支撑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却足够了。
而夫妻两个之所以拖了三个月才来报案,跟这件事也有关,他们觉得楚云对他们还有芥蒂,所以平时对大女儿十分愧疚,不敢主动打电话。
而楚云也总是很忙,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匆匆说不了几句就会挂断。
时间长了他们也习惯了。
直到后来,楚云足有一个月没有往家里打电话,连平时寄钱的日子,她也没有寄钱回去。
两夫妻商量可能她工作不顺利,加上家里有一些富裕钱,所以给楚云的账户里转了两千块,并且没有一直追问,怕揭了女儿的伤疤。
之后他们虽然担心,但也只是偶尔会打个电话给楚云,楚云不接,他们也没办法,只能等。
他们不是没想过亲自来找,可他们也是才发现,连女儿工作在哪,住处在哪都不清楚,这才作罢。
等了三个月,在电视上看到新闻,这才赶了过来。
当然,他们多少存着侥幸,希望女儿没事。
两夫妻拿出了不少楚云的照片,有些是死者发在朋友圈的,还有不少是小时候的照片,一看就知道拍摄时长久远。
都不用进行基因比对,因为其中一张照片,楚云穿的就是死者身上这身衣服。
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
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刘青还是不由的难受,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接触到的死者不少,但那些经历却并不能冲淡他对每一桩案子,每一个死者的惋惜。
死者才二十一岁,正是美好的年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了方便对比,照片被打印了出来,刘青捏着照片的手指用力的有些发白。
有人推门进来,步伐利落。
“韩法医。”
韩熙云点头,表情凝重。
……
此时的殷家。
梁朵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份三明治。
她昨天睡得不好,今天早晨又没什么事要做,是以起床晚了一些,再者她不喜欢跟殷振伟一起吃早餐,所以故意晚下楼了一会。
但她没想到,殷振伟竟然如此执着。
一看梁朵下楼,他马上就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很快凑了过来。
还是他吩咐厨房给梁朵准备早餐。
梁朵喝了一口牛奶,在殷振伟炽热的眼神包裹下,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咳。”
她轻咳一声,问,“那个,你……你没事要做么。”
殷逸凡每天忙的像个人形陀螺,怎么作为他弟弟,殷振伟这么闲。
殷振伟看她主动开口,那双眼睛迅速亮了起来,“你可以叫我小伟,我没什么事要做,你需要我帮什么忙么?”
看着殷振伟期待的眼神,梁朵觉得不按他说的叫,好像更麻烦。
“好,小,小伟,你没事的话其实可以离开的。”
“我为什么要离开。”殷振伟反问。
“可你。”他问得太过理所当然,梁朵倒是一时语塞,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之接着说,“可你总跟着我转悠也不是个事啊。”
梁朵无奈,只能实话实说。
这个人的脑子不会拐弯,根本没法通过旁敲侧击跟他交流。
“可是我喜欢你,我就想跟着你。”
……
梁朵无语,这次更是连饭也吃不下了,看着他狂热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了他之前的失控,有点瑟缩。
好在殷逸凡及时赶回来,给梁朵解了围。
殷振伟不情不愿的离开,走之前还瞪了殷逸凡一眼,似乎是在怪他,但后者完全不在意。
“刚才,谢谢你。”梁朵脸色有点难看,朝殷逸凡道谢。
却没想到,殷逸凡的关注点却偏到了别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略一蹙眉,问。
“你怎么还没吃饭。”
“还不太饿。”梁朵苦笑,没有提及殷振伟。
但殷逸凡看到她下意识瞥向殷振伟离开方向的眼神,却也明白了。
“我带你出去吃饭吧,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子还不错。”
殷逸凡盯着她莹白的脸蛋,默默思忖着,她应该是喜欢吃辣的。
大门被人推开,还没等梁朵回答,清冷的声音的打断了殷逸凡的问话。
“大早上吃什么川菜。”
韩熙云身形娇小,可走起路来却是气势十足,几步就到了梁朵面前。
“别听他的,空腹吃辣对胃不好。”
殷逸凡邀约被打断,但仔细想想,韩熙云说的好像又没错,面色微沉。
“梁朵,我请你吃饭,你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韩熙云表情严肃,一看就知道是有正事,这一次,连殷逸凡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