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惊鸿却没有那么乐观。
当日他倾听沐俊的讲述时,就已敏感地发现了问题:沐之桐不在现场。
沐宅正在遭受屠杀,而那个最弱小的、最容易成为被伤害对象的九姑娘却缺席了。
这可能吗?
要知道,带头去屠杀的沐庐,曾经差一点就能成为沐宅的主人。
对于这个宅子里有些什么人,他应该是十分清楚的。
更加应该清楚的是,相比起已经十四岁了的沐俊,只有九岁的沐之桐显然更容易被挟持住,成为威胁沐庭的一枚好棋子。
并且沐之桐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被欺凌、被羞辱,更能够使做长辈的当场发疯。
他不用沐之桐而用沐俊,只能说明沐之桐在屠杀开始之前,就已经不在宅子里了。
可是沐俊却说,他看得很清楚,在那之前,沐之桐根本没有出过门。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有人提前将沐之桐转移了。
这个人应该是至少是杀戮行动的知情者,才能这般料事于先。
甚至,可能应该是这场行动的参与者之一。
那么这个人的心思是好还是坏?
是出于保护沐之桐的意图,还是,别有用心?
月惊鸿从不轻易相信人性。
坐在国主这个位子上,看过的事情太多,对人性早已没有了幻想。
在他心中其实已然有了判断。
掳走沐之桐的人,必是不怀好意。
考虑到直至沐庭身死,沐之桐也没有出现,这个人与沐氏应该没有私怨。
再往下想,就非常可怕了。
譬如说,有些猥琐的男人,专门对八九岁的女童感兴趣。
这个认知,令他非常焦灼。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精锐,在沐宅附近密集搜寻,却是一无所获。
飞鸾卫们化装潜入,变换身份,深入京城各处打探,也未发现端倪。
甚至明书易动用了幽国国内多年结下的关系网,在四大家族内部探听,亦没有结果。
“陛下,现在只能往好处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幻灵牌中,明书易的脸色有些凝重。
月惊鸿缓缓摇头:“你错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只怕应该是最坏的消息。”
明书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方才那句话只是安慰的托辞,他心中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沐氏素日里结交来往的对象,除了四大家族,就是皇家了。”月惊鸿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明书易蹙眉想了想,点头:“皇家之中,与沐氏过往甚密的有颖川郡王姬咏召和湘王姬咏启。”
月惊鸿“唔”了一声,思忖片刻,直接吩咐:“去查湘王府。”
明书易没有质疑也没有犹豫,利落地答“是”,人影随即从幻灵牌中消失。
“为什么查湘王不查颖川郡王”这种话,他是永远都不会问出口的。
陛下即真理,只有服从,没有疑问。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月惊鸿随手将幻灵牌收起来,想了想,叹口气站起身,向后宫走去。
他近来真是越发地爱动弹了,除了与臣子们议事时仍旧慵懒地躺在华床上,其余大部分时候都是站着走着的。
大臣们无一例外地对此表示十分惊悚,甚至暗地里纷纷议论陛下是不是想减肥。
然而月惊鸿本人却一无所觉。
毕竟让他选择走路的那个原因,他其实还没有搞定,正心烦着呢。
出了紫宸殿笔直向后,正对着的是本应为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月惊鸿没有皇后,坤宁宫现下是空置的。
坤宁宫后方左右二殿,一名玉藻,一名交泰。
沐弦歌现被安置在交泰殿。
月惊鸿到达殿门口的时候,沐弦歌正背对着他,负手抬头,似乎在研究“交泰殿”这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可还能入眼?”月惊鸿走到她旁边站定,轻声询问。
沐弦歌浅浅一笑:“国主言重了。我一介平民——可能连做平民的资格都没有,我一个人质,哪有什么资格评价皇宫的东西。”
真难得,一句话从头到尾,没几个字是对的。
月惊鸿强行忍住了逐字纠正的冲/动,头疼地叹口气。
“朕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若是仍对辰非夜有所顾虑,朕现在就命人去撤销她的‘天选之女’封号。”
沐弦歌心中苦笑。
他依旧以为自己只是因辰非夜的身份而吃醋。
可是,她并不是为了这个啊。
辰非夜根本就没能入得了月惊鸿的眼,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两个人说的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别人并未做错什么事,平白无故就要取消封号,身为国主,岂可如此儿戏?”她板下脸,沉声反对。
月惊鸿没说话。
半晌,扭头就走。
沐弦歌原本不想理会的。
但不知为什么,却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声:“你干什么去?”
月惊鸿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闷闷地回答:“朕要命人修改国书律法。”
把那个什么天选之女的混蛋制度废了就是。
沐弦歌:……
真没想到,一贯看上去十分靠谱的月大国主也会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回来!”她哭笑不得。
月惊鸿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回过了身,脸色仍是不大好看:“怎么?”
沐弦歌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今年才三岁吗?”
月惊鸿当然明白她在讽刺什么,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心中有疑虑,若不如此,难以化消。便是我今日废了辰非夜,来日什么张非夜王非夜争先恐后地跑出来,你还不是要生气?”
“我没生气……”沐弦歌下意识地否认。
月惊鸿拿眼睇她:“你没生气?”
沐弦歌简直拿他毫无办法:“真没看出来,你也能如此任性。”
月惊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从未如此任性过。”
我,从未,如此,任性,过。
一句话,总共五个词。
每个词拿出来,都值得长篇大论地写上万字分析。
沐弦歌整个人都呆住了。
月惊鸿一定不会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远远超过他想像。
五个词语组成一句话,合了又分,分了又合,在沐弦歌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在我之前,你原来不曾知道,做人还可以这般任性。
在我之前,你原来不曾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这般任性。
在你之前,我本就不曾知道,一名国主可以这般任性,只是为了让那个她能够开心些。
我愿为你,做个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