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像柳芳那样蠢笨无知,多少还有些小慧智,于是许多事情不管是县令还是宋高蘅,都没有瞒着她,因此她也十分清楚这两人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如今钟养涵不远千里,带兵来捉拿县令和宋高蘅,分明就是东窗事发。
她一把扔掉了扇子,紧紧捏着美人榻的边缘,脸上表情变化莫测。
柳芳见他不作声,却以为她是有心想推脱,慌忙高声厉喊了起来,“宋桃花,那可是你亲哥哥,你别想躲过去。”
宋桃花原本就正在绞尽脑汁想应对之策,被她这么一吼,顿时火气涌了上来,一巴掌就往柳芳的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下莫说是柳芳,便是旁边伺候着的丫鬟,也是看呆了。宋桃花素来是个心情温婉的姑娘,怎么如今竟然下了这样重的手,还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娘亲?
宋桃花一掌下去顿时自己也蒙了,心里也渐渐有些发慌起来,她想到了曾经自己被柳芳毒打的模样,身体不由瑟缩了一下。然而看着柳芳这样惊愕的表情,她又觉得心中无比快意,仿佛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打死柳芳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任她宰割的宋桃花竟然会对自己下手,她左手一抬就要往宋桃花的身上掐去,“好你个小浪蹄子竟然敢打老娘,真是反了你了,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你若是打死我,看谁还能帮你救哥哥。”宋桃花勉强提起气势,冷冷地逼视着柳芳,厉声喝道。
她这一下果然戳在柳芳的软肋之上,柳芳举着手一时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自己原先的动作。
宋桃花看着柳芳果然不敢再有所行动,心中不知几何惬意,她得意地扬了扬唇,却也知道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得了,你先回去吧,如何救哥哥,我再想想。”她如今对上柳芳还算有点威风,自己却也知晓自个儿现在的形势。
夫君心不在她这里,公公也只不过勉强接受她罢了,她也就只能敲打几个下人,其余人哪一个不是踩着她的脸上走。
如今莫要说救哥哥,就连她想要维持自己的脸面也十分之难。
柳芳哪里知道她的苦处,见她这样说心里也急了。
她眼里闪过一抹怨愤,到底还记得宋桃花先前的话不敢再来硬的,只软语说着,“桃花,那可是你亲哥哥呀,将来若是当了大官也是你的依靠不是?”
宋桃花知道自然知道这一点,也正是因为知道,她才对于这一件事情更加急躁。
她心知肚明,若是叫宋高蘅入了狱,将来前途尽失,只怕在自家公公这儿,她最后的那点面子里子也都没了,
宋桃花想到这里一时怒火攻心,极其不耐烦的吼了一句,“行了,你还在我这里啰嗦个什么劲,你以为我在这边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吗?”
她还想再说什么,抬眼看了看旁边脸色有些怪异的丫鬟,到底把最后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将身体全然靠在了美人榻上,无力而又冷冷地说着,“你若再烦我,我便只当没有这个哥哥。”
柳芳当真是被她这一席话说的又气又恨,然而又着实不敢说什么,只能咬咬牙,愤愤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待开离开,这房子总算又恢复了清静。
宋桃花静静地合上眼睛,面上的表情甚是复杂。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双利眸冷冷的看着旁边的丫鬟,“今日这事儿,若是让我知道,被别人听了去……我收拾个把下人,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那侍女连忙跪了下去,口中连呼,“奴婢不敢。”
她嘴上告着着饶,心里究竟有几分惶恐、几分不屑,却是不为外人知晓了。
宋桃花接连想了三日,也没个好办法出来,眼看宋高蘅就要被押送回京城了,她实在无法,只能厚着脸皮去求了公公。
只是莫说他公公不过是个有些人脉而已的财主而已,就算是一方官员,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凑钟养涵的眉头,听到送桃花的话,他一怒三丈,摔了茶杯不说,还令宋桃花回房,反思三日。
不仅如此,财主还特意把儿子叫了过去,大骂一通。
宋桃花的丈夫自小是被宠大的,何尝被这样责骂过?
回头便把宋桃花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最后还恨恨的一脚踹在宋桃花小腹上。
他学过武,盛怒之下脚力极重,宋桃花顿时便倒在了地上,她不敢起身,只觉小腹疼痛难忍,伏在地上低低哭泣着。
一旁伺候着的侍女们眼看着这一幕,大气也不敢出。
蓦地,一个是眼尖的侍女看着宋桃花的裙后,尖叫了起来,“血!少奶奶流血了!”
宋桃花顿时瞪大了眼睛,她艰难的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身后蔓延开来的一大滩血迹,只觉得小腹的疼痛越发加大。
“救……救……”她话还没有说完,人便已经晕了过去。
宋桃花醒过来时,她的身边只剩了贴身侍女一人,她试图撑起身子,却觉得浑身无力,只能低声说着,“扶……扶我起来。”
侍女见她醒了,面色有些难看地说着,“您……您还是别起了吧,多休息些。”
宋桃花脸上画过一抹黯然,有些自嘲的一笑,“是夫君把我踢伤了么?”
侍女长叹一口气到底,拗不过宋桃花,把实话说了出来,“……孩子还会再有的,您别太难过。”
宋桃花只觉得脑海内犹如晴天霹雳,她不敢置信地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腹部,“你说什么!”
侍女看着她几乎要癫狂的神色,不敢再重复了。
然而不必她再说,宋桃花也知道那侍女是不会拿这事儿来哄自己的。
她隔着衣服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变得尖锐,仿佛是杜鹃泣血。
宋桃花的手缓慢地从腹部挪开,移到了床沿边上,她死死地抓着床罩低声问着,“那我夫君呢?我夫君总该在吧?”
侍女摇了摇头,她守了宋桃花,整整大半天的功夫,她也并不清楚自家公子去哪里了,只知道他确实没有来守着这可怜的少奶奶。
到底侍女可怜她刚没了肚里的孩子,不忍她太过心焦,好生劝着,“如今已经是深夜了,想来公子也去歇息了,莫不然少奶奶再歇一段时间吧?”
“……好。”
宋桃花恍若乖觉地点了点头,躺了下去,双眼却是无神的看着头顶上的床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形若枯木。
然而没有过多久他便知晓了,就在她失去孩子的那天夜里,她的夫君去了一家花楼,在新来的某个姑娘房中欢畅了一整夜。
众人皆以为她会大哭大闹,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去找夫君哭闹了一场,然而在被重重扇了两个巴掌以后,她便醒了。
失去了本该前途光明的靠山,宋高恒,如今又失去了本该成为自己在家中最大的依仗……孩子。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哭闹呢?
宋桃花这事,自然没有瞒过柳芳。柳芳原本只是上门来催宋桃花,快些去救自个儿的儿子,在门口时却无意从下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噩耗。
她哭着抹着眼泪,便冲进了宋桃花的屋里,“哎哟,我可怜的女儿,天杀的男人,怎么就叫我女儿这么命苦呀,现在府里面上上下下都在嚼你的舌根子,你还怎么办哟。”
宋桃花依旧是躺在美人榻上歇息,却没了那日的风光,她淡淡地柳芳一眼,“如今我这种境地你也看清了,我是没办法再帮哥哥了,你打从这门出去,以后便不必再来找我了。”
柳芳下意识地扯了个哭嗝,有些绝望,又有些震惊地看着宋桃花,“桃花,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桃花却是闭上了双眼,安静地躺着并不再做他言。
柳芳还要再闹,侍女却是嫌她枯燥,赶忙连哄带赶的将她劝了出去。
宋桃花却是突然睁开了双眼,她紧紧盯着柳芳的背影,原本枯如井水的双眼中突然划过了一抹怨恨。
她自小变生得貌美,原该有一个光明磊落的前程,如今却沦落成了这幅光景。
她恨!
恨每一个害她至此的人!
恨夺走她初贞以至于害她遭得夫君嫌弃的县令!
恨贪慕虚荣又重儿轻女送她入这火笼子的亲生母亲柳芳!
恨她百般渴求却轻视她如低贱无物的宋大傻!
更恨分明同样是泥土之地出生,自小万般皆不如她,如今却飞黄腾达,与她犹如云泥之别的宋沉香!
若非她一激再激,自己怎么可能为了超过她,不择手段,沦落到如此地步!
宋桃花的心思百般回转,眼中的怒火和怨恨却是越发燃烧,几乎要烧去了她的全部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