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奴伤势危急,羽若和镇帝渡过湘水,在镇中的一座寺庙永安寺安身。把湘水水师中最好的军医和镇上的郎中全部聚集到永安寺中,为硕奴医治。
众人都听闻,皇上和贵妃都对这位冒死护主的谦美人格外看重。军医和郎中们都不敢怠慢。一起切了脉,又聚到一起商量了医治之法,才开出了方子。此时,军医已经把硕奴身后的短刀拔出,小心处理了伤口。口中的伤也重新处理过。不想一夜过去,硕奴却发起热来。浑身烧得烫手。看得羽若心疼无比。偏她口中有伤,又不能顺畅喝水进食。
于是羽若又想了主意,熬了参汤,肉糜,亲自用苇管吸了,再插入她喉间,一点点地吹动苇管。就这样,食物、药物和水一点点地喂了下去。
军医和郎中们都说,硕奴的伤看似凶险,但好在断舌及时止血,背后所中的刀伤并未伤及脏器,只要她吃得下药,不日后,烧退了,性命便保住了。
羽若听了这话,激动得又哭又笑。她高兴的是,硕奴性命保住了,伤心的是,从此后,她再也听不到硕奴开口叫她“阿姐”了。她撇下镇帝,足足守了硕奴三日,用苇管亲自喂水,喂饭,喂药。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三日后,硕奴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对着羽若露出了一个笑容。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间只发出了一阵呜呜噜噜的沙哑声音。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此以后再不能开口说话了。于是,捂着嘴,有落下泪来。
羽若疼惜地抱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耳边,安慰道:“硕奴,你莫伤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会照管你一生一世。不会说话也没关系,你还听得到,看得见,回宫后,我教你写字,咱们姐妹可以笔谈。我会治好你的伤,保护你,照顾你,还有你的家人,我会早日让你们换得自由身,让你与他们团聚。你的下半生,就交给阿姐吧。”
硕奴伸出手,摸着羽若的脸庞,忽然,用手做了一个从宽到窄的动作。眼中全是心疼不安。羽若看懂了,硕奴是在说,自己消瘦了。她开心拉着硕奴的手,落泪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七日后,原本身子健旺的硕奴已经将养得可以下地。而此时,镇帝心头大患已除,他微服归朝,除了赶路,更是为了吊出隐藏在民间的叛党。如今,离京城也不过几日的路程,再没有必要微服而行。此时,田永之前跟随护驾的兵将和飞马赶来接驾的京畿守军汇合一处。他们带来了八驾马车,皇上出行全幅仪仗和皇上、贵妃的冠服。还有带领着四个宫女的喜蕙。于是,镇帝和羽若准备再次启程。
而这一次,鲜衣怒马,仪仗凛然。一州一州,一站一站,接受朝臣迎送。落脚不在行宫便在当地官员官邸。一切都很顺利。喜蕙与羽若主仆相逢,羽若倒还没什么,喜蕙却哭得稀里哗啦。不说东儿与羽若分开后发生的那些事,单是东儿回去说的那些,喜蕙听得已是惊心动魄。自从得知镇帝和羽若落入敌手,她每日坐卧不宁,几次想出京来寻羽若。都被宁王压下。终于,宁王带回喜讯,帝妃已然回朝。不想途中又发生湘水那一段曲折。喜蕙便再也耐不住了,她执意要跟随京畿守军来迎驾。反正,自从镇帝被俘虏的消息传出,宫中上下早已知道紫兰殿中住着的,是个假贵妃。
回途中,喜蕙告诉羽若,东儿的伤已痊愈。现在除了阴雨天腿脚有些酸疼,其他一切都好。而被楚翎遣回的那一路人,全都顺利抵京。其中包括哑叔。
听到两位故人安好,羽若欣喜莫名。她又将硕奴的事情告诉喜蕙知道。本来喜蕙见到硕奴时心中十分不解,不明白这个形容粗陋的丑女何以如此得自己主子看重。等听完羽若所说,喜蕙毫不犹豫地跪地拜谢:“从今以后,喜蕙如何效忠贵妃,便如何效忠谦主子。”
刚刚伤愈的硕奴慌得连忙下床扶起喜蕙,不停对喜蕙摆手。羽若明白硕奴的意思,她虽被封为美人,却没有享受过一天主子的待遇,当然更受不了受人跪拜。她把硕奴拉回床上躺下,告诉她:“你且受用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何况,到了宫中,日日都有许多人要这样对你行礼。”
硕奴仍是惶恐。直看得喜蕙都对这样谦恭的硕奴心生怜惜。
喜蕙还对羽若提到了无极:“主子,她已经为自己改名喜兰。宫中之人皆以为她是你找来冒充自己的一个婢女。她养好了伤,调养了身体,如今倒高壮了不少,脸色也见红晕。她又刻意改装,以厚重假发束起宫髻,修了细眉,飞翘入鬓每日胭脂敷面,双额贴了花钿,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柔声细语,宫中竟无人识得她是无极。”
羽若点头笑道:“她原本有这能耐。”又向喜蕙询问太妃情形。
“自你走后,太妃身子一直不好。安芳嬷嬷回去侍疾,十分尽心,但也是好两天,歹两天的。可饶是这样,太妃一直强努这精神对付丽妃。若不是有太妃在,皇上和贵妃都步在宫中,丽妃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自得了消息,你们落入敌手,她便几次三番向宁王提议要先扶四皇子登基。还说唯有如此,才能安定民心。都是太妃给强压下来。丽妃几次三番辱骂太妃,说她与宗室子弟勾连谋反,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孟令阳被处死的消息穿回来,她还不知要闹成怎样。”
羽若连连冷笑,这一对兄妹果然有默契,一个在外叛国害主,一个在内夺权篡位。好在,他们都没有得逞。羽若望着自己凤撵上的硕奴。身子尚虚弱,又口不能言,这笔账自然也要记在丽妃身上!
“且等本宫回去,一定要丽妃和孟家血债血偿!”羽若说得斩钉截铁。喜蕙却不由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到了。她从未在自家主子脸上看到过这般狠厉的表情。之前种种争斗,虽也不是没有伤害人处,但无不是为了自保,或是还击,或是警告,或是情势所迫。事到眼前,主子口中虽不说,但神情中总有些犹豫和克制。但今日,她说起丽妃,却完全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且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毫无顾忌,亦无彷徨,她显得胸有成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喜蕙觉得,自家主子这一趟漠北之行后,变得有些不同了。似乎更沉稳,似乎更淡然,但这份云淡风轻下,又掩盖着前所未有的傲视天下,唯我独尊的气韵。这种气韵,令人折服,也令人畏惧。哪怕是跟随她多年的自己。
喜蕙忽然想起,这一次自己出来迎驾,改名喜兰的无极便意味深长地说:“早日相见也好,我想,贵妃娘娘这一趟漠北之行几历生死,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了。”当时喜蕙还在心中不以为然。看来,喜兰说得不错。
终于,十日后,镇帝的御驾,羽若的凤撵在上千军士的护卫下,回到京城,进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