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卢惠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臣妾之前曾寄住在紫兰殿里。当时便发现,贵妃对亡故的狄后根本毫无思念之情,她与贴身伺候的人提起先皇后们,都是冷漠鄙夷的口气。还说先皇后们‘蠢笨如猪’!那时,臣妾还在心中嘀咕,怎么全无姐妹之情。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冒名顶替之人。”
“是吗?”喜蕙不等羽若开口,便反驳道:“原来惠妃娘娘寄住在紫兰殿不是为了躲避当时丽妃的欺凌,而是为了偷听我们主仆说话。不想,我们紫兰殿当了一回‘东郭先生’!好心帮扶,却被反咬一口。这‘蠢笨如猪’的说法,连奴婢都是第一次听到,不知娘娘是藏在哪里听到我们主子说这话的呢?”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狡辩?”卢惠妃却是铁了心要往羽若的身上泼脏水。
喜蕙还想再争,却被羽若伸手拦住了。
“先说说那幅画吧,丹青国手马士修,来自赤狄,世人皆知。德妃的那幅画上有马士修的印章落款,看起来,委实不假。”羽若转身,从喜兰的手中接过一幅画,说:“正巧,我这里也有一幅出自马士修之手的画,请大家一起欣赏。”
羽若抖开那副画,也是一幅画像。只见上面画的也是一个赤狄公主的画像,与方才那一副除了容貌不同,其他部分简直分毫不差。包括落款和印章。可羽若这一幅画像的脸,却分明是德妃的。
德妃看到这幅画,大惊失色:“伪造,这是伪造的,臣妾从来没有穿过狄公主的衣服,也从来没有画过这画像。”因为私穿公主服制,本也是僭越犯上之罪。可话一出口,德妃便知道,自己不经意间败落了一回。
“是啊,这样的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坊间传说,为了牟利,那些无良商人早就练就了一手作假的功夫。能够把真画一层层剔出,再重新装裱,变成两三幅所谓的‘真迹’。马士修名气在外,他的落款和印章自然格外珍贵,无论什么人,画了些什么,只要操作得当,都可以变作马士修的真迹。”
德妃心里很清楚,自己拿出的那一幅画是真迹。那是赤狄王和世子无申特意为了今天的这场大戏准备的。他们从选定羽若替嫁起,就已经布好了今日的局。包括哑叔,包括进京前的那一场杀戮,包括这幅画,他们苦心经营,就是为了在查明杀害狄后的真凶后,能够一举击败羽若。无论真正的狄公主还要不要再与大乾和亲,赤狄王也不会容许一个替身顶着狄公主的名号霸占后位。尤其,此人来自罗金,更加令人忌讳重重。
马士修奉命作画,藏在世子身后,记住了喜莲的样子。魏季假扮劫匪,亲手杀死了喜莲。砍杀喜莲,那些横七竖八的刀伤,既为了完成赤狄王的索命之令,又有魏季借此宣泄私愤的原因。如今,却被当做指责羽若仇杀的罪证。
德妃一开始确实不知情,但自从羽若一心保护四皇子性命,她就已经心生疑虑。狄公主不可能有这样的胸怀。除非,她并非狄族,来到大乾另有目的。很快,她就接到了无申的密信,告诉她羽若的真实身份,也告诉她这个筹谋已久的“大计划”。当然,赤狄王永远不可能承认自己冒名替嫁的欺君之罪,所以,羽若必须以一个罪奴的身份消失。
德妃看到羽若又拿出一副马士修的“真迹”,不由开始心中打抖。据她所知,马士修画了“喜莲公主”后,一直被扣押在赤狄。羽若能够如此应付自如,实在令人惊骇。她如何造出假画已然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向她泄露了消息,让她能够如此沉着地与自己过招。
但今日的情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德妃只能继续这个计划。
“画,是可以作假。至于是谁造假,你我心知肚明。可难道,公主的尸骨也是假的吗?”德妃努力让自己显得振振有词:“尸骨里的锁麟囊作何解释?若那不是真公主,哪里来的赤狄王后亲手绣制的锁麟囊?你只当死无对证,没料到竟还有这样的证物留在尸体上吧。”
羽若明显看到,跪在地上的狄承在听到德妃这些话时,忍不住浑身颤抖。看来,自己的猜测不错。当初的哑叔非要亲自安葬喜莲等人,本就别有用心。他趁那个当口儿,将早就准备好的锁麟囊放了进去。
“殷准,”羽若朗声呼唤:“那具尸骨你曾亲自验过?”
“是。”殷准闷声答道。
“那你有没有验看手骨?”
“未曾注意。”
“皇上,”羽若转身向镇帝请求:“德妃所说的那具尸骨,是臣妾贴身侍女喜莲。喜莲出身寒微,当初是我和喜蕙看她机灵,把她从浣衣局调出,跟在我身边的。但她之前长年把手浸在井水中洗衣,无论寒暑,三年有余。故而,得了风湿之症,手骨骨节扭曲宽大。我还记得,每到寒冬,喜蕙都要给她暖炉护手,以解她酸痛之苦。如果真如德妃所说,那是公主尸骸,敢问,哪一位深宫娇养的公主会有一双如此辛苦劳作之手。”
镇帝听到这话,似乎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刻对群臣中的刑部官员下令,让他亲自带仵作去查。
“咱们再说锁麟囊。那可真是一件好东西。本宫记得,当初喜莲死状惨烈,衣襟大开。身上装碎银的锦袋都被掳走。没想到,竟能留下装满珠宝的锁麟囊。”羽若说到这里,又横了狄承一眼,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是有人故意在下葬之时动了手脚。”
德妃见狄承一味诺诺,便挺身反驳:“你不要吓唬老实人。劫匪来去匆匆,公主藏得仔细,这锁麟囊被遗漏下,竟是天意!天意不许你一个冒牌之人登上中宫之位!”
“天意,说得好啊。”羽若不由冷笑,她又转向镇帝:“先皇后的遗物都保存在掖庭内库,请皇上往掖庭查看,三位皇后陪嫁的锁麟囊是否都在掖庭。”
于是,又一路人奉命去往掖庭。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路人马都已经回来复命。
刑部官员说:“仵作仔细看了,果然,那尸体的手骨变形,骨节宽大,一望便与常人不同。应当是长年苦役造成。”
去往掖庭的人说:“三位皇后的遗物册上,都有锁麟囊。但却只找到元后和继后的,庶后的锁麟囊,已然消失不见了。”
镇帝望向德妃的目光变得冰冷:“德妃,朕记得,三位皇后的遗物都经你整理过!”
德妃腿一软,跪在镇帝面前。她终于明白,谁是那个泄露机密之人了。她指着殷准破口大骂:“贱奴,你竟敢与人串通,做局害我?!造假画像,偷走庶后遗物,都是你干的吧!”
殷准冷着脸,不惊不怒:“娘娘这是在说什么?画像可以造假,锁麟囊可以再寻,娘娘现在要向皇上和贵妃娘娘说明的是,为何这具备您认定是公主的尸体,竟长了做苦役的一双手。”
殷准这话一出口,殿上多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立场。
但对于德妃来说,却实在太过意外!赤狄王早有交代,殷准是自己布在大乾的棋子。这些年来,他也确实印证着赤狄王的话,做着一个棋子该做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反水的?又为何反水呢?德妃实在想不明白。她只知道现在,狄承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狄承!你自赤狄来,你一路陪伴公主进京,到底谁是真公主,谁是假公主,只有你最清楚了!圣驾面前,你务必要说清楚,如今的贵妃娘娘到底是谁!”
狄承抬起头,目光空洞,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德妃紧张地注视着狄承。
而羽若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哑叔,你的腿没事对不对?你躲入山中,想逃离我们,回来只好假说受伤,装作腿瘸,是这样吧?那天从你家回来,韩婆婆就说你腿脚没事。本宫还不信,如今看来,真是……”
羽若走到狄承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真是,难为你了。”
狄承好似被什么刺痛一般,不停摇晃着,躲避着羽若的目光。他假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他也假想过许多羽若对自己的咒骂,他却从没想过,事到如今,羽若说出的,却是这样四个字:“难为你了。”
他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顿时有种知音难觅,有苦难诉的感觉。他回想自己的一生,作为无申豢养的死士,多少番出生入死,多少次咽下苦水。而他所坚守的,是否值得?当初他接到这样一个任务,原本以为一定可以完成的任务。因为罗金是敌国,羽若来自敌族。自己久历艰险,看遍人心,怎会对付不了一个初涉世事的女子。
可这一路走来,他却时常迷惑,这样一个豆蔻女子,肩负如此重任,生死一线,却咬牙坚持,举步维艰,却初心不改。那些躲在自己身后操纵她生死之人,真的显得太龌龊了……
他感觉很累。即便今日的计划,一切都如赤狄王和世子所愿。接下来,大乾和赤狄之间必然明争暗斗,再无宁日。或许,还会送来一位公主,或许,眼前的戏码还得继续……
“贵妃娘娘,微臣有一句话,只能告诉你一人。”狄承收回万千思绪,终于开了口。
羽若毫不犹豫地蹲下身,附耳过去。
“在阴山伏击你们的人,也是魏季。狄王的野心,绝不止中宫之位,我护你过今日,今日后,你要千万小心!”
羽若点了点头,她猜到了阴山里来势汹汹的劫匪,也是赤狄王派来的。他们抱着一线希望:可以从她身边搜到,并抢走九华。而给他们报信的,当时狄承无疑。他那几日并没躲在山里,而是去找了隐藏在阴山下赤狄王的内线。但今日,她不能戳破这层窗户纸,她还要继续以狄公主的身份示人。
羽若站起身。退回到镇帝身边。
狄承转身对着德妃喊道:“德妃娘娘,不要再逼奴才说谎了。即便害了贵妃,你也当不了皇后。奴才几代在你家为奴,不敢违背主子命令。一直装哑,帮你做局。但今天,恕难从命了。”
说完,他忽然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塞入口中。羽若一惊,连忙上前,伸手欲拦。喜兰和韩真早就冲上前,掰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但是,已经晚了。狄承咽下药丸,立刻口吐鲜血,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