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露殿回到长乐宫,身边没有了采玉的陪伴,容妃觉得心中片刻难宁。
而许久未踏足长乐宫的皇上,偏偏在这一晚来到长乐宫用晚膳。容妃惊疑不定。
晚膳后,皇上意味深长地对容妃说:“采玉那个丫头才来你身边不久吧,怎么看起来,颇得你的赏识。”
容妃只好答道:“是,采玉心思灵巧,确实颇得我心。”
“那么说来,采玉比旁人更懂得你的心意,明白你的喜恶了?”
“是,所以臣妾一时离了采玉,倒感觉多有不便。”
“容妃!难道一个寡廉鲜耻的奴婢值得你如此看重吗?”皇上怒吼道。
容妃不想惹得皇上如此盛怒,一时愣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到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皇上的怒气反而更盛,于是一腔怒火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你同她形影不离,那么她见过的人你必定也经常得见,她对你的喜恶了如指掌,深得你心,难保她做的事不是你有意纵然,甚至乐见其成!你离了她一时都心神难安,可见你二人亲厚旁人难及,你怎么让朕相信,你对她之前所做之事毫不知情!或许,她服侍你多年,耳濡目染,她的心上人也正是你的心意所系!你自己被困后宫,不能与宁王双宿双飞,便找来一个心意相通的替身,替你与宁王鸳梦重温,是不是这样?容妃?”
皇上的最后一句话如炸雷般在容妃耳边响起。此时,皇上已经一步步向她逼近,她甚至能听到皇上震怒中心跳的声音。
“臣妾冤枉!”容妃战栗着为自己辩白。毕竟她面对的是九五之尊的皇上,满身都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王者霸气。她不由有些心惊,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在甘露殿皇上已经亲自审问过此事了,那封情笺,臣妾是第一次看到,采玉却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其中的是非曲直,已然明了,难道皇上还要再怀疑臣妾吗?”
说完这些,容妃勇敢地迎上皇上探究的目光,希望能以赢得皇上最终的信任。但是,皇上冷冷地说:“朕也想相信你所说之言。本来,在朕看来,一个低贱奴婢的行为与你毫无关系。你完全可以是清白的,无辜的。但有一件事朕百思不得其解,让朕不得不心存疑虑!。”
“到底是什么事让皇上如此怀疑臣妾?甚至对臣妾的心意做此不堪的设想?”
“容妃,今日你在甘露殿可谓身陷险境。若不是采玉认罪,你不仅要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甚至性命都难以保全。而把你陷入这样绝境的人,就是跟在你身边最得你信任的奴婢。尽管她最终为你洗脱了嫌疑,但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事,如此令人胆战心惊的过程,难道都没有引起你一丝一毫的恨意吗?可无论在甘露殿还是回到长乐宫,你都没有开口说采玉一句不是,反而是一再求情,极尽维护,一个背叛主子的奴婢值得你这样去做吗?为何对这种几乎将你置之死地的贱人,你没有丝毫厌恶,反而如此难以割舍呢?”
容妃终于意识到在这场惊变之中,自己的言行漏洞。直到这一刻,容妃才终于明白,甘露殿中的脱险只是一时的,而皇上与自己之间的嫌隙却不知何时才能解开。
想明白了这些,容妃终于决定放弃为采玉求情。然而这个决定是如此无奈,以至于她对皇上一连串疑问的回复显得有些无力:“皇上,采玉对宁王所做之事臣妾确实一无所知,今日在甘露殿,臣妾也是既惊且怒。但臣妾心中坦然,并无畏惧。臣妾坚信,皇上一定能查明真相。何况采玉钟情于宁王,在臣妾看来并无被冒犯伤害之意,这正是因为臣妾早就斩断前情,无所牵挂了啊。”
镇帝听了这些话,终于没有再继续爆发。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从这一晚起,皇上再也没踏入长乐宫一步。宫中人惯会见风使舵,对于长乐宫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容妃日日煎熬。
与容妃比起来,采玉的情况更加不妙。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很清楚,要靠自己熬过将宫外的诸般“活罪”。
甘露殿对质的当天,她就被带到了田府。因是从宫中被赶出来的,且都听说她冒充容妃笔迹,险些害惨自家娘娘。所以,她一到府中,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怪怪的。管家田昌先是恶声恶气地对她讲了一顿府里的规矩,然后把她打发到马厩去当差。马厩的刘管事一上来就不由分说地抽打了她一顿,说是让她“长长见识”。之后,分明天色已晚,却没人为她安排住所,反而让她饿着肚子,黑灯瞎火地搬运饲料。
采玉对这一切全都逆来顺受。
第二天清晨,当马厩管事看到成堆的饲料已经搬运一空,困乏不堪的采玉还在强撑着喂马时,不由生出一股怜悯之情。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丫头当真在一夜间搬完了所有饲料,而且对于这样繁重的劳作和不堪的待遇表现得毫无怨言。
在这天清晨,采玉终于得到了一碗清水和一个馒头。她蜷缩在食槽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在田府的第一顿饭。然后,刘管事让人把她带进了马厩旁的一间低矮小屋,那是一间废弃的旧厨房,因为马厩中还从未有过女仆,刘管家只能把她单独安排到这里。
从宫里出来时,采玉被喝令卸下身上的所有钗环首饰。甚至那件面料稍好的外罩都被脱掉了。来到田府,她身上分文没有,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铺盖。
采玉正在旧厨房里找稻草,准备垫在身下,权当床铺。刘管事忽然走进来,丢过两床破旧的被褥,又不发一言地离开了。采玉捡起这两床被褥,追在刘管事身后连连称谢。她知道,那一晚苦工没有白做,至少,自己已经有了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