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田永为了弥补自己的丧子之痛,挥霍着御赐的五百封户,声色犬马,日日高乐。宫中,容妃却因为筹办一场盛宴而忙碌不堪,自顾不暇。紫兰殿终于传出喜讯,贵妃怀了龙胎。皇上大喜过望。毕竟,宫中太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哪怕,所有人都在一片祝贺欢庆声中,猜测着贵妃这一胎的吉凶,哪怕,连狄王的贺表中都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担忧,但,对于子嗣零落的皇族来说,这仍是值得举朝欢庆的事情。
贵妃需要养胎,这筹办庆贺宫宴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容妃身上。以容妃在宫中的资历,又有太常寺听候差遣,这本不是桩多难的差事。但皇上在贵妃孕后,如临大敌,事事要周全妥帖,样样要精益求精。从宫宴菜肴到助兴节目,从殿堂布置到宴请宾客,每件事都来回揣度,不断推敲。可把落实细则的容妃折腾得不轻。
其实容妃自己心中也在打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宫宴。贵妃来自狄族,虽因为种种原因尚未封后,却因两族的渊源,她始终带着入主中宫的使命而来。三位狄后都是孕后暴毙,往事历历在目,那狄后被诅咒般的悲惨命运会不会延续到贵妃身上?这场宫宴将贵妃有孕的喜事昭告天下,别有用心之人会不会借题发挥?皇上连遭丧子之痛,是不是以大开宫宴的方式在试探什么?妃嫔们各怀心思,能不能压抑住满心妒恨,安守本分,欣然赴宴?这些问题令容妃颇为伤神。毕竟,无论是哪里出了问题,她这个主持宫宴之人,都逃不了干系。
好在太常寺的官员和内侍都还算得力。尽管皇上的要求一天一变,几近严苛,他们也都小心翼翼地应付了下来。吸取上一次凌云台庆典刺客事件的教训,这一次宫宴献艺,全靠内教坊。内教坊也很卖力,歌舞、宫乐、戏文都筹办得头头是道。每隔一日,容妃必要到内教坊走一遭,看他们排演节目。
教坊主教师傅洪显知道这是一个露脸的差事,怎不用心巴结?教坊里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身怀绝技的伶人们也上赶着争夺这次表现的机会。都期盼着借宫宴脱颖而出,从此平步青云。于是,一群人对着洪显各出奇招,有求人说项的,有私下送钱的,有暗踩同伴的,有发狠苦练的。洪显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每天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这些事情,自然瞒不过容妃的眼睛。但她知道,这种事在教坊难以避免。她一再提醒洪显,只要献艺的节目出彩,博得皇上、贵妃一笑,便是大功告成。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宫宴上出了纰漏,便是有天大的富贵,也没福享用了。洪显自然明白容妃的意思,虽有些小动作,但都无伤大雅。何况他知道,容妃出身世家,从小见多识广,他们田府自己养的戏班子称得上京城一绝。容妃也算是懂戏懂曲之人,不好蒙蔽。所以一直还算规矩。
这一日容妃来到教坊,见洪显在排演一个新的歌舞。居中献唱的,是一个美貌的妙龄女子。手抚琵琶,莺声婉转,很是动听。一群白衣舞者围着她蹁跹起舞,煞是好看。洪显十分得意,见容妃来了,忙上前施礼,献宝似地说:“娘娘请看,这是昨日新排的一个歌舞。这婉之弹唱俱绝,倒是个人尖。”
容妃细细打量着那个眉目如画的歌伎,总觉得有些眼熟。她回身问如兰:“你看这女子的眉眼像谁?”
如兰细细打量了歌者,伏在容妃耳边轻声说:“奴婢看着,仿佛有点像紫兰殿的那一位。”
虽说声音不大,洪显也听得真切,他惶恐不已,跪地叩头:“奴才该死,可奴才只远远瞧见过贵妃,并不知此女相貌与贵妃相似,奴才只是看着她表现出众,才选了上来。”
“果真是你自己选的吗?没人给你出什么主意吗?”容妃说得云淡风轻,洪显却吓得满头大汗,连连叩头说:“千真万确,奴才心中时刻记着娘娘的提醒,哪里敢随便听人挑唆。”
“那就好,看来,果真是她自己出色。”容妃并没有继续追问:“或许天下美貌之人,都会有些相似之处吧。这段儿就留着吧。”
听她这样说,洪显一颗心才放回肚中。
“只是,离宫宴已经不到十日,本宫与你之前定下的节目就不要改动了,只好好把你现在准备的玩意儿演习好,便大功告成了。”
洪显连忙叩头称是。经此一吓,他便决定,不管再有谁来说项求情,送多少金银财宝,也不再擅自改动编排内容了。否则,万一哪里出个纰漏,就像今天这般情形,不知怎么就犯了上面的大忌,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带着他们勤加训练,不负娘娘信任。”
容妃走后,洪显长舒了一口气。他把婉之叫到面前,仔细打量。直看得婉之心中发毛。忐忑地问:“师傅,是不是我唱得不好,容妃娘娘不喜欢?”
“没有,没有,你唱得很好。”洪显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换了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婉之啊,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师傅见你出色,自然成全你。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师傅啊。”
婉之听了这话,兴奋不已。她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留在宫中。她捧着琵琶回到更衣的耳房,揽镜自顾,心中不免得意:“宫中得势的四个妃子,我倒已经见了三个。容妃如何,贵妃又如何,还不就是仗着年轻美貌,在这后宫讨得皇上喜爱吗?别人可以,我凭什么不行?论相貌论才情,我又哪里不如人了?”想到这里,她不由憧憬着,在宫宴上一鸣惊人,从此能有一番令人艳羡的境遇。
十日后,宫宴如期举行。麟德殿内灯火通明,近臣权贵,后宫妃嫔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看得出,容妃用了心思。殿内挂着百子图,贵妃座前摆着一对儿一尺高的黄金麒麟。这都是多子多福,早生贵子的好寓意。几十道精美菜肴,上百坛陈年宫酿,配着金盏玉盘摆满案几。嫔妃官员们的贺礼在两排黄梨条桌上依次摆开。
皇上和贵妃早早入座,都对容妃的安排称赞不已。先是官员们一起在驾前拜倒称贺。紧接着妃嫔们依次敬酒祝福。就连之前托病不出的丽妃,到底也带了四皇子来,还送上一个无极观求的平安符,说是保佑贵妃顺利生产。花团锦簇,其乐融融中,教坊的开始献艺助兴。
先是一段宏美的宫乐。而后是几只热闹的太平颂歌,满场喜气盈腮,添丁添福的和乐欢腾。正当宫宴上的君臣妃嫔看得眼花缭乱之时。奏乐的伶人们却齐刷刷住了手。片刻的静谧之后,传来清脆悦耳的琵琶声,一个身着翠衫的灵秀女子抱着琵琶边弹边唱,缓缓而出。声如林籁泉韵,貌比出尘仙子。直教满座宾客听得如醉如痴。
是婉之。
羽若微微一笑。果然,珍珠岂能久尘埋?这才叫一鸣惊人。
婉之一曲结束,盈盈拜倒在御座之前。羽若侧过头,看到皇上一脸惊艳欣喜之色。
“你叫什么名字啊?哪一年入的教坊?”
“奴婢婉之,是今年刚刚选入教坊的。”
“婉之,婉之,这个名字好。恰如其分。”皇上连连点头,微笑着对羽若说:“贵妃你看,婉之的眉眼像谁?”
羽若自然明白皇上的意思,故意又打量一番,才说:“似乎,与臣妾有些相似?”
皇上哈哈大笑。婉之却故作惊慌,跪地叩头道:“奴婢怎敢与贵妃相提并论。”
容妃却偏偏要凑趣,说:“虽说不能相提并论,能得贵妃几分神韵,也是难得。”
但愿意附和贵妃与皇上的,显然只有容妃一人。德妃和丽妃沉默不语,搞得卢惠嫔和其他几个御女采女一时都不敢接话。
皇上却兴致大好,赏了婉之玉镯一对,步摇一支,宫缎两匹。还叫她坐在御座下首,皇上和贵妃的身边。这是极大的荣宠。任谁都看得出皇上对这个婉之姑娘的喜爱之心。大家不由在心中揣测,此女前途不可限量,令皇上一见倾心,又恰逢贵妃有孕,说不准,下一个宠冠后宫的,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