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你们当初为何选择来磬城？”镇帝转而向羽若发问。
“臣妾只是想着，由南而北，将铁漠境内搜寻一遍，再无消息，便要往楚翎去寻皇上，所以将磬城选为与宁王暗探汇合之地。设想在此互通消息，再做决定。”
“是啊，说来还要感谢孟令阳，当初正是他一力主张逃离玉林关，一路往北，从此处翻越阴山，回到大乾。而事实上呢，承嗣一路留心打探，此处山势险峻，隆冬季节大雪封山，着实难以翻越。根本不值得一路奔波，来此处越境。他坚持来此，这不过是亲眼看到玉林关换防，后又听说铁漠世子受伤与楚驳相关，他对铁漠与楚翎的关系一直拿捏不准，所以不敢在铁漠对朕不利。只好一路来到此处，给楚翎人送信，让他们出手。正所谓歪打正着，没想到这一路而来，竟能与你们相遇。”
这话听得孟令阳脸色灰败。他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心机早被镇帝看穿。总以为，君臣多年，自己可以与他周旋一番。谁承想，镇帝心思深不可测，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孟令阳长叹一声：“我以为这一路的跟从，你多少对我有些信任。我以为，在朝多年的效忠，你多少对我有些倚重。可见，我这些年的心思都白费了。你以为，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叛国投敌的吗？我身为副将，官居一品，何必要反？若不是你一路派承嗣监视我，若不是你几番设计遣散我的队伍，要取我性命，我怎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可见，你是个铁石心肠，残暴无情的暴君。”
听了这话，镇帝不恼。承嗣倒先怒了，他冲上前指着孟令阳骂道：“满口胡吣，是谁深夜窥探圣驾？是谁暗自在队伍里散步谣言，动摇军心，说大乾已有新主？若不是你暗中作祟，我为何要监视你？若不是你故意挑起争端，杀我兵士，皇上岂会将你的人遣走？你还敢血口喷人，反咬一口？你活腻了，难道不记得自己还有父母妻子，亲族党羽，你就不怕他们被你拖累吗？”
“怕，我怕啊。”孟令阳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伴君如伴虎，我怎么可能不怕？我就是太害怕了，怕丽妃无爱失宠，怕四皇子不得圣心，怕孟家一败涂地。所以，我才要反击啊。”
“咱们不说你来磬城的目的，也不说你这一路做的诸多手脚。朕只问你，是否是你将朕的营帐所在出卖给楚驳，而玉林关偶遇，是否你提前设局？”
“不是，不是啊，我什么也没做啊，皇上。”面对皇上的质问，孟令阳满脸涨红，浑身战栗，他仿佛陷入了噩梦之中，不可控地尖叫、战栗，他拉着皇上的衣袖哀求：“皇上，微臣只是太害怕了，怕楚翎人，怕皇上，怕死在战场，怕无权无势，微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皇上开恩啊皇上……”
在场的众人都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同情和不忍。
镇帝甩开袖子，退回上首落座。承嗣一把推倒孟令阳：“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敢说，你没有给楚翎人通风报信？十万大军，上千营帐。皇上的营帐被田大将军藏在后方，怎么就会被楚翎认出？你战败之将，临阵脱逃，本该无比狼狈，玉林关相逢，你们一队人装作惊魂未定，身上竟还藏着干粮，所谓巧遇，你敢说不是刻意设计？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这一路以来，你露出的马脚实在太多了。若不是皇上拦着，我早就一刀结果了你，哪里还能容你活到今日。”
“是啊，”羽若接话：“孟大人何必反咬一口，又怎能拿一句害怕来敷衍圣上？心思歹毒，居心叵测之人，做事自然经不起推敲。就如同刚才你驾车出村。你抹黑了脸，又贴了胡子。说起来，黑暗之中，本宫也很难认出是你。可你偏偏心急，见到本宫，又心虚。你扬鞭催马，行事慌张。却不知，真正穷苦人家的采石人，对自家牲口用得极其小心。他们不忍也不必那样狠抽家里的劳力。你的那副做派，跟之前的采石人完全不同。怎么叫人不起疑心呢？”
“娘娘果然聪敏过人，心思细巧。”面对羽若，孟令阳又换了另一幅嘴脸：“可娘娘要记得，我这般机关算尽，仍难逃被摆布被控制的厄运，娘娘，你长伴君侧，终会明白，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痛苦。”
说完这些，孟令阳目光变得如一潭死水般。他怔怔地望着镇帝，说：“皇上，微臣所作所为完全是我一人决定。与孟家无关，与丽妃无关。皇上可以不信，但皇上，将孟家连根拔起，伤害丽妃娘娘，只会让朝局动荡，令后宫失衡。我愿做一件事，拔去孟家的尖牙利齿，让孟家从此对皇上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镇帝冷冷地望着他，并没有任何回答。
孟令阳突然起身，夺过承嗣手中的刀，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
屋内惊呼声四起。羽若闭上眼，侧过身，躲入了镇帝的怀中。而她发现，镇帝没有发声，纹丝不动地稳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惊魂未定的众人说：“拖出去。将跟他的那群叛贼，全部处决。”
跪在地上的全维真一听这话，吓得尖叫，连连叩头求饶。羽若有些不忍，她扭过头，刚要向镇帝求情。却发现镇帝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羽若心中一怯，话未出口。就在这一恍惚间，屋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孟令阳一派，全部死于刀下。鲜血染红了院中的青砖。
羽若还在心惊。不想镇帝在她耳边轻轻说：“多谢爱妃冒死相救，也多亏爱妃聪慧机敏。朕便知道，你一定能明白朕的意思，一定能帮朕把这一局打赢。”
羽若的思绪被镇帝拉回到十多天前的上元节。
“所以，那一晚，臣妾见到的真实皇上，对不对？”
“对。若不是担心刘恒从中作梗，若不是烦恼孟令阳还未清除，朕那晚，一定会买下所有相思灯，一定会与爱妃相认。那些红灯做得真好，让朕一眼便认出，那是宫中之物，再看上面的字体，便知道必定是爱妃所写。”
“相思灯做得好，却不如皇上安排孩童唱着歌谣送信好。”羽若笑道：“臣妾一听，便猜到是有人刻意安排。东儿说，街上并不见其他人传唱，只有我窗下时常来两个孩童放声高唱。若不是深谙红灯深意的皇上，又能是何人呢。可是，在盛都臣妾没得到一丝准确消息。我只有放慢行程，且走且停，生怕皇上跟丢了。臣妾猜到皇上是对刘恒有所顾虑，所以又借故将他打发走。”
“怪不得，我在磬城的汇宝客栈与贵妃姐姐相见，她没有露出一丝惊诧之色。我还当贵妃性情沉稳，不动声色。原来，是皇上哥哥与贵妃姐姐早就心有灵犀。”承嗣想起白天与羽若的相见，不由为帝妃之间常人难及的默契感叹。
“那是自然。”镇帝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若不是在盛都发现了爱妃，逃离玉林关后，朕怎么也不可能随孟令阳来到磬城。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