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驳望着面前这个艳冠漠北的女人,这个他倾巢营救的女人,这个他宠爱多年的女人,心中想起的,却是她曾经许嫁西突国主,也曾经在西突滞留多时,这是不容抹杀的事实。原来她这么多年一直服用西突国主送她的媚药,不惜自伤,不惜无子。不论她被掳去西突时发生过什么,她回来后,的确性情大变,喜怒无常,还想以这副媚药伤害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楚驳觉得恶心。继而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嫌恶。
“拖出去,杀了她。”
漠北荒蛮之国,霸主楚驳的宠爱,可以令皇后的名位唾手可得。而他的厌弃,也可以令如花的性命顷刻消残。水裳不明白,为什么万千宠爱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厌恶和仇视。她不明白,自己花容月貌,远敌云裳,腰肢窈窕,更胜当年,为什么君王却恩情不再。她不明白,异族敌国之女,何以几日之内便可设局构陷,将自己逼入绝境。
她也不再需要去苦苦思索了。楚驳一言既出,事情再无转圜,甚至连“留全尸”的恩旨也没有。于是,行刑人连请楚后自绝的耐心都没有了。一把匕首,几刀下去,了结了一代艳后的性命。毕竟,这位皇后得势时,祸延月宛楚翎两族,行事又骄横乖张,到了临死之时,也换不到任何怜惜和同情。
当晚,水裳鲜血满身的尸体便被一层薄毯裹了,丢在了荒野之上,虎狼横行之地。其实,楚翎来自中原,一向讲究入土为安。但罪后触怒圣颜,十恶不赦,连亲妹妹都下手加害。谁还管得了她那些呢。
当晚,羽若被请到楚驳的金毡之中。楚驳、云裳设席款待。谢她保全云妃母子的救命之恩。席上,楚驳将楚后之位许给了云妃。而云裳则提出,要与羽若结为金兰,行结拜姐妹之礼。
这当然是好事。这意味着,羽若在楚驳的大帐内,在楚翎的地界上,不再是俘虏和敌人。而是身份尊贵的贵客,是未来楚后的亲信之人。楚驳也认可了云裳的提议。毕竟,羽若救了他的孩子。于是,当时就在金毡里摆下香案,楚驳亲自主持了结拜之礼。叙起年纪,云裳比羽若大上两岁。于是,云妃便称呼羽若为妹妹。
一切都很完美。这正是羽若想要的。既为姐妹,岂有关押、囚禁的道理?楚驳当晚就放出了关押在死牢里的黎勋、承嗣等人。把他们安排在客帐里,送去好酒好肉款待。云妃更特地命人收拾了一间极舒适的暖毡,给羽若和镇帝居住。
这一晚杯觥交错,主客尽欢。回到暖毡内,她很是兴奋地向镇帝说了结拜之事。却发现镇帝愈发心事重重。一个远离疆土,被困敌营的君王,他的苦闷和无助令羽若感同身受。她必须,立刻,帮他摆脱这样的困境!羽若开始说起自己的打算:明日,便请楚驳放行,送她和镇帝回大乾去。
而镇帝拉着微醺的羽若来到毡房的门边,悄悄拉开门帘,将看守在暖毡外的几个暗哨一一指给羽若看。
“你可以走。把黎勋和承嗣也带走!”镇帝冷静地分析:“楚驳最好虚名,整个大帐都知道,你今日救了他的妻儿,很快,整个漠北也会知道你与新楚后结拜的消息。他不会背负恩将仇报的骂名,也不会令新后难堪。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放你们回去。”
这几句话,让羽若的酒意全消。
“那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生死要在一处!”
“朕早说过,楚驳要的是我,如今他碍着情面,更不能不放你去。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羽若仍旧抱着希望。
于是,第二天,羽若便向云妃提出送自己和镇帝回朝的请求。在她看来,她帮云妃铲除楚后,理所当然地得到这样的回馈。而两人当初秘议,云妃也曾承诺,事成之后,一定会“出手相救”。
但是,事情却不像羽若想得那般顺利。
“妹妹,何必着急?你我姐妹刚完结拜之礼,该好好相处些日子才是啊。”云妃已经挪入红毡。一边命人清除水裳之前养的花草,一边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布置着这间宽大的毡房。她稳稳地坐在刚收拾好的凤榻之上。却是满嘴推脱之辞。
羽若耐着性子周旋:“既为姐妹,自然一生不离不弃,互相扶持,眼下大乾无主,朝野不安,当务之急,是楚翎亮明两族交好的立场,送我与皇上回朝。你我相伴又岂在这一时之间呢?”
云裳却顾左右而言他:“可我即将临盆,正缺人陪伴,妹妹就请安心住下吧!国事、战事又哪是咱们妇人能左右得了的呢?”
这是明摆着过河拆桥,要耍无赖了。羽若不由怒容满面。自己如此费心,做局为她铲除异己,登上后位,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敷衍和推脱。她回想起镇帝的话,发现果然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于是,强压怒火,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她发现,眼下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故作轻松道:“姐妹之间,既讲情义,也要讲究个缘分。有的姐妹虽朝夕相见,却包藏祸心,彼此间龌龊不断,若有一天针锋相对,难免你死我活的下场。有的虽遥隔千里,却惺惺相惜,相互间自有默契,若能够互为奥援,自然能彼此成就,更上层楼。”
羽若虽说得云淡风轻,云裳又哪里会听不明白呢?她知道,羽若如今心急如焚地要回去大乾。而之前之所以会不遗余力,出手相助,无非是要自己救她与镇帝脱困。倘若自己再装聋作哑,强留她下来。以她的性子,还不知会谋划出什么事来。毕竟,如今自己刚刚与她结拜,总不能立刻翻脸,喊打喊杀。
其实,云裳心中也是为难。她何尝不想放羽若和镇帝离开?之前,她揣测着楚驳并不敢真的戕害镇帝,毕竟,前线战局已现吃紧,大乾增兵百万,楚翎进退两难。留这样一个俘虏在楚翎,看似稳操胜券,实则骑虎难下。杀又杀不得,放又不甘心。于是她下定决心,借羽若之手做局。扭转情势,又借机与羽若结拜。想着如此一来,正好给楚驳一个体面的放人借口。倘或两族就此平息战火,镇帝感念楚翎的恩义,有大乾的支持,楚翎在漠北便可傲视群雄,做舒舒服服的楚皇。本以为自己思前想后,设想得周全妥当,不想昨夜楚驳竟向她提起了一桩陈年往事。她便知道,此事并不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
本打算敷衍羽若几日,挫挫她的心性,慢慢令她死心。没想到,这个大乾贵妃偏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既然如此,自己不妨实言相告。或许,她明白个中情由,便能体会自己的苦衷。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幺蛾子,威胁到自己的前程。
想到这里,云裳不再云山雾罩,一脸正色地对羽若说:“我也想放你们离开。可是,大楚皇上说,姜乾后代欠楚翎一笔债。不还了这笔债,两族之间永无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