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想想一病五日,人都瘦了一圈,病得都不知道过了什么时日。这日早醒,总算精神了些,倚在床上喝了几口粥水,才清爽起来。
她问道:“我躺了几天?”
秦嬷嬷说:“五日了。”
“哦,五天……什么?五天?”想想差点跳起来,“今日不是群英会开场吗?嬷嬷为什么不叫我!”
被子还没掀开,就被秦嬷嬷压了被面,说道:“姑娘不必急,已经有人替姑娘去了,还是林洞主亲自去请的能人,让姑娘放心。”
想想没有欢喜,反倒一惊,“什么?有人能代替我去?”她不服气道,“谁能代替我?”
“听说那位公子叫谢十安。”
“谢十安?”想想满腹的气突然泄完了,整个人都蔫了起来,“他啊……为什么又是他……”
谢十安是个厉害人这件事她知道,但是……怎么又是他……
还是洞主亲自去请的,所以有了他,九凤书院就不需要她了吗?
她说道:“可谢十安又不是我们书院的先生。”
一旁的嬷嬷说道:“姑娘生病时林洞主来过一回,也提了这谢公子的事,说是谢公子周游四国,见识甚广,聘了他做书院先生,专门给学生们讲讲四国趣事,当地见闻。开课不过三日,连院子里都挤满了人,还有不少先生去听……”
“咳——”秦嬷嬷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再说,没瞧见姑娘受刺激了呀,“姑娘专心养病,旁的什么都不要想。”
想想是真的不想去想,但忍不住乱想,再次被嬷嬷摁回床上躺的她突然好奇,谢十安说的四国趣事是不是真的很有趣。
她竟然也想去听听。
*****
睡醒一觉的想想在床上躺得闷了,坐在凉亭里吃了午饭便开始发呆。她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这件事。这可是六大书院一年一度的辩论盛会,万一砸在谢十安手上可怎么办?
想想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但秦嬷嬷是绝对不会让她出门的。
可这难不倒她。
因为他们家可是有狗洞的。
“喂,想想,云想想。”
想想看看四下,没看见有人在。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可片刻那凉亭上面就翻下个人影来。
“我叫你你怎么不答?”
甄远坐在石桌对面,见她还是呆呆傻傻的,说道:“果然是病傻了,我原以为你是故意不见,不给我信,没想到真是病了。”
“我当然是病了,不然你的信我早译完了。”想想说着,忽然觉得自己不用钻狗洞了,明眸一转,说道,“太子殿下,不如你带我爬墙吧。”
“……啊?”
甄远万万没想到他堂堂太子有朝一日会带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爬墙,起先想想还让他做马凳,踩着他的背上去,说得他都差点被气笑,“你让我一个太子给你做凳子踩,云想想你是不是过分了?”
想想皱眉问道:“那你怎么带我?”
甄远伸手就要揽她腰,谁想她反应极快,突然一个闪身就躲开了,着实让他意外。哟呵,看着像只乌龟的她反应竟然挺快。他说道:“我抱你上去。”
“不要。”想想拧眉,“你就没其他办法了?原来你带人翻墙的法子只有这一个。”
“……我就当你这是激将法,不是真的嘲讽我。”甄远看看这墙,比书院的矮多了,他目测了下距离,说道,“我先上去,再将你拽上来。”
“这个法子可以。”想想挽起袖子,又道,“以前盾盾也是这么带我去偷别人家果子吃的。”
甄远问道:“盾盾是谁?”
“我的同窗好友,不过他去了边城,未来是要做将军的人。”想想忽然想起来,盾盾上一封信说要回京,归期未定,会给她带很多书和好吃的,也不知道何时归来。
有了甄远的帮忙,想想简直算是爬墙自如,脚休养了五天早就好了,但跳下去的时候还有点后怕,好在甄远寻了凳子,也没再伤着脚了。
她上街寻了辆马车,让车夫快点去郊外贺公公的山庄,此时已经是午时过半,按照惯例,早上大家客客气气和和睦睦,中午吃饱饭后有了力气,就要开始“打架”了。
甄远见她取了面纱戴上,问道:“你这是去做贼还是去观战?”
“今日我爹爹洞主他们都会去,可不能让他们认出来,否则回去我非得挨训不可。”
“你还怕你爹骂?”甄远说道,“小时候你那么凶,我还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想想说道:“爹爹骂我说明他生气了,我不想让爹爹生气。”
甄远一顿,没想到她不是怕挨骂,是怕她的父亲不高兴。他想了会又觉不对,问道:“那为什么明知你爹会生气,你翻墙都要来?”
想想捂着面纱鬼鬼祟祟看车窗外,像是现在就怕有人会看见她,“因为我不来的话我也会难过,爹爹见我不开心,他也会难过,我可不想爹爹难过。”
“……”这是什么歪理!
皇城郊外,有诸多大户居住,在城外所受拘束少,采办又可以进城,十分方便,久了,外面就多山庄。
贺公公原是宫里的太监,当年在皇后身边侍奉了数十载,皇后变成太后时,他也已是古稀之年,便告老还乡,离开了宫廷。但一心仍惦记朝廷和太后的恩德,便在郊外造了山庄。
他为人温和,待人客气,认的几个干儿子也有考取功名继续为朝廷效力,这几年他乐善好施,脱了太监服饰,倒让人有些忘了他曾是个太监。
贺公公的四个儿子常约文人墨客前来做客,对前来投宿吃食的读书人从不拒绝,盛宴招待。久了,贺公公名声大噪,也再没人会背地里讥讽他了。
今年他是第一次将六大书院请来他的山庄中,声势浩大,隆重异常。非但广邀天下名士,还请了诸多官员。加之前来观看的百姓,山庄处处都是人,比想想想象中要容易潜入,根本不必再翻墙。
想想也是头一回来这,山庄人如山海。她隐约听见人群说群英会已开始,但奈何她个子矮,根本看不见前面的盛况。
甄远见她着急,便伸手入人群一拨,大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将旁人拨开,想想身材娇俏,趁空钻入。两人配合默契,片刻就挤到了前头去。
前面已架棚子,约有三十余丈长,摆了六张凳子,旁边各有小桌,上面放着茶盏和果点。
想想目光流转,找到了坐在左边不起眼位置的谢十安,这一瞧她就生气了,说道:“你看看,我去群英会可是年年坐中间的。”
甄远问道:“那如今你们书院谁在?”
“呐,呐,最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比一桌人都要高一个脑袋的,他叫谢十安。”
甄远放眼看去,依照着想想说的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面庞俊气,并不太白,但他温温笑着,跟旁边不断说话,说得脸红脖子粗的人全然不同。
似浩瀚翻腾海水中的一叶扁舟。
随波荡漾,却不随海水逐流。
“咚——”
鼓声震天,台下喧闹的人,台上炽热的人都安静下来,容纳了千余人的山庄瞬间沉寂。
台上慢步走来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走至中间,先朝众先生作揖,再朝台下人作揖,片刻便说道:“多谢诸位莅临山庄,今年六大书院议题已由我父亲拟出。如今我朝繁盛,但边疆仍有蛮族作乱,我父亲深觉忧虑。六大书院诸位先生更是忧国忧民之人,所以我父亲以一字为题,请诸位先生以此为题。”
话落,一旁两人已经将画轴呈上,抽去捆绑的绸缎,将画轴缓缓打开。
那宣纸上,赫然写了一个“战”字。
男子继续说道:“父亲说,我朝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盈,但在四十年前却远不如越国。仍记四十年前,越国在安城以三万精锐围剿我朝七千士卒,我朝士卒仍能冲出铁阵,平安归来。我父亲想让诸位先生论的,便是这七千士卒,是如何脱离困境的,用了何等计策,何等谋略。”
话一落,就有两人开腔,两人同时站起同时说话,一时僵在那,谁也没有让谁的意思。
台下众人盯看半晌,终于有一人熬不住坐下了。那人眼中露了得意,轻扬扇子,说道:“那定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寻了适当的时机,出奇制胜,所谓‘敌虚,则我必为奇。以正合,以奇胜。’”
“才四月天,天气微凉,还拿扇子,冷不冷。”挤在前头的想想轻哼,“说的也是屁话,他根本没看过记载这件事的史书,瞎编乱造,敌国当时哪里有空子让他们钻。”
——拿扇子不重要,说了一堆屁话还拿扇子,她就不爱看不爱听了。
甄远问道:“你还看兵书?”
“当然。”
“你一个姑娘家看兵书……”
想想蹙起眉头,朝他咧出两排白亮的牙,“你敢看不起姑娘我就咬你。”
甄远急忙摆手,“不敢不敢,不过我们越国可没有女官,你们大晋是有的。”
“却也不多。”想想安慰自己,有便好,总比没有得好。
以奇制胜。这说法颇得在座几人的认同,但如果认同,就等于给他人助攻,所以按照群英会的惯例规则,就是反驳。
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要以更精彩的辩论将其见解拆解融化,并有合理的辩论。
群英会精彩之处,就在这里了。
所以他们才要抢在前头先说,否则太吃亏。而且越在后面辩论,便越是吃亏。
他话音刚落,便有三人站起,最后又是僵了半天,才有两人撑不住脸面坐下。
那人便说:“梁先生此言差矣,记得我朝典籍记载,当年一战,我朝士卒并未寻得对方死穴,对方也并没有卸下警惕,让我朝士卒有机可乘。”
“那依先生所见为何?”
“依我所看,是我朝士卒心如磐石坚定……”
“打仗若是心定便可,要什么刀枪剑戟?”
“先生这是抬杠,刀枪剑戟是要的,如磐石的也是要的。”
“依我看,敌军人多势众,只有将自己隐藏起来再寻机……”
“这话也不对,依我看是……”
“依我看是……”
那五人已然吵了起来,台上热闹台下也看得听得舒坦,每年他们来群英会看的不就是他们如何辩论,唇枪舌剑。
在台下的岳林洞主岳有为扶额,只因坐在最角落的一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一双明目扫看,似早就胸有成竹,这人淡然的样子,简直就跟每年摘得桂冠的云想想一个模样,惹人讨厌呀!
他知道云想想今日缺席时,乐得几乎是从书院蹦过来的。走到门口一问九凤书院今日来的是谁——谢十安。
得,蹦不起来了。
这会一看,果然气度不凡。
看得岳有为心都堵了。
那五人辩得不可开交,如往年一样,终于是在精疲力尽时发现个不说话的人了,心头一震,还以为那人是云想想附体。终于有人不安问道:“先生怎么不说话?”
早就喝完两盏茶的谢十安闻声抬头,笑了一笑,说道:“我这人比较懒,也比较愚钝,想先听听诸位先生的高见。”
一人说道:“我们如今各种计策战术都已说完,你此时说,未免太吃亏了,你倒是说说,你的高见。”
谢十安放下手中茶盏,说道:“死战。”
众人一顿:“何为死战?”
“据典籍记载,当年领头的黄将军自知敌众我寡,于是便破釜沉舟,斩断众士卒后路,才带他们冲出困境,这便是绝去其生虑,则必胜的‘死战’。你若不让一个人觉得自己必死无疑,那又如何能绝地反击?”
“谢先生此言差矣,若无生的可能,又如何让人有活下去的念想?”
“当年项羽曾用此计,闻名诸侯。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令士卒背水一战,从而脱离困境,得到一条生路。给自己留后路,便是叫自己不必拼死往前。若要士卒冲出生路,唯有将后路断绝。”
“好死不如赖活,但如果不能好死,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冲了。”想想以最简单的话概括着谢十安的话,恨不得冲上去给他补充两句。她凝神看着那神态自若的男子,想起了上回跟他下棋时,久违的安心和愉悦。
甄远说道:“这年轻人不错。”
“当然不错。”想想一拍手掌,说道,“我睡糊涂了,都差点忘了我们还有棋局没下完,也不知道那棋子被风刮跑了没。”
甄远见她记挂着棋局,问道:“那我的信呢?”
想想一心牢记魏玄拖延信件的事,他一问就道:“忘了。”
“……”
“秦伯伐晋,济河焚舟。谢先生是个通透人。”
声音缓慢,帷幔背后走出个古稀老者,正是抱病的贺公公。
他步伐不健,发已稀白,面容齐整,但唇边无青痕,一眼看去跟别的男子仍有区别。
他一出来,众人就更安静了。
贺公公缓声说道:“我朝将士如此,敌国将士也会如此,他们都是人,无法忍耐时,便要绝地反击。逼得太过,就易被反噬。老朽再问谢先生,应如何破这个局?”
谢十安说道:“留其生路。”
“那岂不是要放跑了人?”
“铜墙铁壁,留一拳光束,便是生的念想,然而要从这一拳铁窗离开,却不可能。”
贺公公笑道:“谢先生思虑周全,既让人丧失背水一战的决心,又能迷惑对方丧失最后的斗志,这局,确实破了。生与死,素来都是矛盾的,两者可以相辅相成,也可以吞噬对方,就看用的人如何用。谢先生年纪轻轻,却对生死有如此深的见地,实在不简单。”
谢十安听着贺公公的夸词,并没有什么被夸赞的欢喜。
这种见地和通透,他宁可不知。
观看已久的齐鸿鸣轻轻叹息,“这贺公公虽然离开宫廷多年,但仍心系朝廷和皇上。”
林洞主问道:“齐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鸿鸣说道:“你是不知,皇上一直记挂多年前失去的疆土,登基七年来,一共收复了十二座城池,而今还有七座,皇上年轻气盛,仍要追回,但邻国已经多次忍让议和,送回几座城池。然而圣上依旧咄咄逼人,四国势力相当,一旦将他们逼入绝境,逼得国君颜面无存,就会如方才谢十安所说,邻国也会将用‘死战’,因为他们退无可退,再退,就是他们的国君无能。国君为了保存自己的皇位,必定需要以战争来反击,到时候我们大晋就要被动了。”
“失去的城池迟早要收回,但不能急于求成。”林洞主了然,说道,“我在书院到底是太久了,朝堂的事越发不清楚。”
齐鸿鸣笑道:“这是内阁的事,林兄不知道并不奇怪。”
林洞主微顿:“既是内阁的事,那贺公公却知道,还将它们放在台面上说。他这分明是想通过不知情的六大书院来告知圣上,不可让邻国起了‘死战’决心吧?”
齐鸿鸣低声说:“贺公公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必定是个聪慧心思细腻之人,他知道此事,那便说明他在宫中仍有一定地位;不惧圣上事后问责,也可见圣上对他甚是尊重,并不会责怪他。”
“六大书院的群英会几乎会传遍大晋,圣上也肯定会立刻知道。他若听劝,就会明白自己过于急切收复城池,暗中也会更倚重认可贺公公;若不听劝,也不会拿贺公公如何。”林洞主笑道,“难怪贺公公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揽下群英会的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离宫后还为国为民为了皇上,难怪当年会得太后盛宠,也确实是个好公公。”齐鸿鸣说道,“所以他先说边境患事,再以‘战’为题,看似不相关,但实则需要有人引出他真正想要说的。借众先生之口,议其心事。”
林洞主笑道:“好在有个谢十安,不然贺公公的一番心思就白费了。”
“他或许是寄希望在想想身上的,那孩子定能引出他的话。”
林洞主恍然大悟,“无怪乎早上贺公公亲自让人寻我私聊,问我想想为何没来。”他说着就觉自己老了,反应极慢,自嘲般笑了起来,“我真是愚钝啊。”
他笑着笑着,就见人群中有个熟悉身影,想想?他再细看,那人已经不见了。
“齐兄,云侍郎今日也来了吧,我去寻他叙旧。”
齐鸿鸣说道:“怎么偏是在今日这人山人海的时候叙旧,改日说不迟。”
林洞主叹道:“我怕改日说就有人要挨骂了。”
齐鸿鸣突然明白了,低声笑问:“你看见想想了?”
“是。”
“那你快去吧,我就知道想想是不会服气,能下地了爬也是要爬来看看谢十安有没有给她丢人。”
林洞主一笑,“那我去当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