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每次想想见甄远翻墙进出，总觉得是墙矮的缘故，但这会换做自己来爬，就觉得墙高如巨人，任她怎么蹦都没蹦上墙，连手都没沾到墙顶，还将她累得喘气。
她看看时辰，已然迟了，等她挪了凳子过来再飞奔去见，只怕要晚到许久。天下敢让皇帝等上半个时辰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云想想了。
这么一想，竟然还有点小得意。
她边往书院里头走边摇头，这么想可真不应该啊。
书院房间多，但多在书院腹部位置，这里离那边略远。等想想走到那边，发现书院的房间都上了锁，根本没办法进去。
如果要去搬室内的凳子，那些小屁孩定会盯着自己，众目睽睽悠悠众口，全书院的人都要知道她中午翻墙出去了。
想想想了一番有凳子的地方，似乎也就离谢舒意的房间近点。上回进去他就没锁门，不知道这次锁没锁。
她想着加快脚步，走到了扫花堂门口，探头往里看，没看见人，这才唤声“谢十安？谢十安？”，无人应答。
她立刻进去，敲他房门，还是没人。
想想推门进去，将屋里的一张圆凳抱起，说道：“我借一借你的凳子，用完就还回来。”
说罢，她就抱着凳子跑了，也不管谢十安在哪，有没听见。不过她可不是贼，是光明正大跟人借的。
回到墙脚下，借着凳子的高度，她这才爬了上去，再看下面，好像太高了些。她皱了皱眉，还是鼓起勇气跳了下去。
这墙实在有些高，就算她身子骨软，这么一跳脚腕也震得厉害，一瞬觉得疼痛。
她揉了揉脚，就往约定的酒楼去了。
魏玄已经在酒楼等了许久，等得小二上的一茬饭菜都凉了。侍卫见菜都没冒热气了，弯身低声：“主上，我让客栈换一桌菜。”
“不用了。”魏玄说，“这么晚，她大概是吃饱了饭才过来。”
“……云姑娘真是……”
魏玄好脾气问：“真是什么？”
侍卫说道：“奇人。”
魏玄笑笑，依旧是一张让人觉得是脾气很好的脸，他说道：“你是想说她真不懂规矩，目无尊卑吧。”
“属下不敢。”
“罢了，她可不就是这种没心没肺没心机的奇人。”魏玄说道，“不过是个看着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真的办起事来，你们谁都不如她。如果真的是个没心思的人，那也白待在齐鸿鸣和林南山的身边了。”
他们两个是何等人物，早就闻名大晋了。
齐鸿鸣刚正不阿，林南山心如明镜，前者性格火烈，后者性格沉稳，都是正直睿智之人，云想想自小就与他们打交道，是他们的得意门生，那云想想又怎么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
只怕是隐藏了锋芒吧。
不知那锋芒，到底有多锋利。
魏玄低眉沉思，茶陆续喝了几杯。外面的茶涩，比不上宫里的。但涩也是一种茶味，并不会让人难以下咽。
外头传来“咚咚”脚步声，片刻侍卫就在外面敲门，“主上，云姑娘来了。”
“进来。”
想想走进里面，一眼就看见桌上的热菜都变成了冷菜，总是三餐正常的她此时已经很饿，就算是凉菜她也想填饱肚子。
魏玄见她看着菜，意会说道：“把菜撤了吧。”
想想微微瞪大眼，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菜撤了，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桌子，一会又换上一壶热茶。
还有两个杯子。
桌面简直空空荡荡。
难受。
魏玄倒了杯茶给她，说道：“你晚到三刻，换做一般人，脖子上的脑袋早就掉了。”
想想摸了摸脖子，说道：“还好皇帝哥哥没把我当一般人，还请我吃茶。”
魏玄笑笑，问道：“这几日甄远除了找你拿信，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没有，每日他翻墙进，拿了信便翻墙走。”想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这并不是简单发问，她的脑子转得极快，问道，“皇帝哥哥是不是在怀疑甄远来我们大晋并不是为了找他的乳母，而是有别的事要办？”
魏玄闻言一笑，笑得并不开朗，有些意味深长和赞许，“我就知道你什么都猜得到。”
想想当然猜到了，从第一次见甄远他一心要跟自己叙旧却不着急找他的乳母时就怀疑了，直到他对群英会兴致盎然，拿了第一封信后不急着看时就确定了。她默默听着，知道他还有下文要说。
“你既然猜到了，那就多留意留意吧，有空便探探他的来意，我知道你可以办得很好。”
话语轻缓，却是一道不允许她拒绝的口谕。
想想看了看他，她起先是跟旁人一样，唤他圣上的，但他笑说这样不亲近，让她唤他兄长，但她这么多年来她深知他们是君臣关系，并不是真的兄妹。
所以这个命令，她也是不能抗拒的。
“我会的。”想想又道，“可是只剩几封信没译好，以我如今的速度，只怕他在大晋待不了几日。”
魏玄笑道：“那你就慢些吧，就说后面几封信难认。”
“好。”想想嘴上这么答，可她绝对不会说因为难认才导致进度变慢，她宁可说自己最近闹肚子精神疲乏。
翻墙回书院时，饿惨了的想想爬上墙时，总觉得肚子里能晃出水声来。等跳回书院，从高处垫脚踩上凳子，脚腕又疼了。
她顾不得脚疼，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得赶紧把凳子搬回谢十安房里才是，免得被他发现。
想想鬼鬼祟祟到了扫花堂，又朝里面唤声：“谢十安？谢十安？”
依旧没人回答。
她急忙小跑进里头，推开门便将凳子放回原处，要跑时见上面有鞋印，摸了帕子要擦干净，隐约看见有人在里面。她吓了一跳，随后就见谢十安走了出来，手上还拿了本书，见她就说道：“诶，原来是大猫把我的凳子抬走了。”
想想说道：“是啊，我也瞧见是只大猫把你的凳子抬走了。”她说着拿帕子拍拍凳子上的脚印，把这“罪证”给消除了。
谢十安也不追究，问道：“云姑娘怎么来我院子了？”
想想转了转眼，说道：“找你下棋。”
“嗯？”谢十安说道，“云姑娘不忙了？”
“不忙了。”不用每日译书信，还要想法子拖延甄远这事，她可真是一点都不忙了，“你快去拿棋盘，我要与你对弈一局。”
“正好这书我也看乏了，那就下棋吧。”谢十安边里屋拿棋边问，“你几时有课？”
想想看看天色，说道：“还早。”
“可不要误了课。”
想想差点没叉腰，说道：“我可不会。”
更何况，未时过半才有课的她，难道跟人对弈需要一个多时辰？
通常在半个时辰内，她就可以杀得对方棋盘上片甲不留。
谢十安拿了棋盘棋子，说道：“去外面的石桌下吧。”
想想跟着他出去，外面院子地上的草木已栽下，但石桌上面的架子还很空，以至于显得有些晒。想想并不在意，就算烈日下都无妨。她希望他是个博弈高手，否则就太无趣了。
显然想想又多想了。
谢十安明显是个高手，想想觉得自己瞎操心了。
四国诸多地方不同，但围棋的规则却意外一样，许是早就流行四国，因此有了较为统一的规则。
谢十安落子稳重，布局之深，是想想多年没有遇见过的了。这几年她承认的对手唯有林洞主和齐大人，但他们平日里繁忙，一局下来少说要一个时辰，时机不合，便少下了。
跟别人下，她宁可跟自己下，还费脑子些。
但谢十安第一次提走她黑棋的生气时，她就知道谢十安的布局不同别人那样浅。
深得连她都是在子没了气后才反应过来，不由心头一颤，有种上了战场眼见方圆百里没人，却突然冲出千军万马的震撼感。
她凝神屏息，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马虎。
两人全程无声，目光都落在这方寸棋盘上，黑子白子早已不是普通玉石，而是在对战的百万神兵。
远在前院巡视的林洞主依照惯例会去大班小班走走，偶尔听见先生讲得有趣，便会驻足静听；要是听见先生讲得无趣，他也会停步细听，事后再寻那先生说话。
一路走过，读书声朗朗，林洞主听得分外舒心。可走到甲字班，里面却有喧闹声，听着不像是在高声阔论，而是在吵闹嬉笑。
他顿觉奇怪，快步走进里院，人还没站定，就见一本书朝他飞来，还好他反应快躲开了，那书从他面颊飞过，却掉进了身后的地上。
林洞主顿了顿，俯身拾起书，拍了拍上面的尘，拧眉步入室内。
甲字班约莫二十余人，一眼扫去，也没几个在看书做功课，几乎都在玩闹，也不见有先生在。
众人也看见了林洞主，顿时没了声响，像是嗓子突然全哑了。
林洞主瞧着鸦雀无声的众人，沉声问道：“你们先生呢？”
“不知道，先生一直没来。”
“是哪位先生？”
“云夫子。”
林洞主一顿，这书院只有一个云夫子，那当然就是想想。
她？这怎么可能，别说她做先生从不缺课，早退晚到的事也没做过，就连有两回风邪得严重，也不缺课。这一声不交代就没来，难道……
他想起午时她捂着肚子要请假外出的模样，难不成她是真的病了？
林洞主心觉不对，说道：“你们且安静下来，一会会有先生过来，不许再吵闹。”
说罢，他就寻护院去了，在书院四处找找她的踪迹，可不要是晕倒在哪个角落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