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回到书院时已经时午时过半,想想进去就往山珍海味阁走。这时食堂已经是人山人海,等着打饭的队伍都要排到门口了。
想想心里还琢磨着甄远来晋的事,他一个太子,不远千里来大晋到底是为了什么,乳母的事肯定是个幌子,当不得真。
“云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晚?”
背后忽然有人发问,她回头一瞧,见是谢十安,肃色说道:“我可不是迟到,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谢十安不由笑了起来,“是是,云夫子为人师表,绝不会无故迟到,一定是有原因的。”
想想轻扬眉毛,“是的。”
“云夫子——云夫子——”
小童掠过人山,总算是找到了她,伸手递给她一封信,喘气说道:“您的信。”
想想接过,不用看信封就知道是谁寄来的了。谢十安好奇问道:“我了解书院细则时,记得远方书信都是放在先生桌上的,怎么这封会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想想说道:“你也说了是远方书信,但皇城内的来信通常比较急,所以会立即交到先生手上,你怎么不说这是附近的来信?”
谢十安听着她语气中透露的小狡黠,笑了笑说:“如果是城内来信,那信封就不会这么破旧了,这信封非但褶皱陈旧,甚至上面的封蜡都被蹭掉了不少,所以不会是城内的信。更何况,如果是城内急件,你又怎么会收到后就放入口袋里,看也不看。”
“哦……”想想不为难他了,说道,“你猜对了,这信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不用看就知道了?”
“因为书童将信交到我手上了。”想想说道,“这信呀,是我一个在边城的朋友寄来的。”
谢十安想了想,问道:“盾盾?唐盾?”
“对。”想想继续说道,“他怕我收不到信,所以每次都将信寄回他的家中,再让家中身躯最壮实长相最凶悍的家仆送信到书院,这样一来,派信的书童就不敢怠慢了,定会收到信就将信亲自交给我。”
谢十安了然,又道:“那为什么不寄到你家中?”
“不行,嬷嬷会将我念叨死的,什么姑娘已经长大了不可与男子如此亲近,什么姑娘是要做文官的人少跟武官往来,哎呀,可烦了。”
谢十安说道:“你也真是个好脾气,连你嬷嬷都能这样念叨你。”
“我娘走得早,嬷嬷待我很好。”想想说道,“我是不愿见她不高兴的。”
谢十安笑了笑,都说晋国的云想想是天之骄子,脾气也骄躁,目中无人,可谁又知道,她跟传闻中的性格全然不同。
前面的人太多,想想便拆了信看,唐盾在信上没说什么,跟上次一样,只说夏日将归。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想想都想隔空揪他耳朵,督促他好好练字。
夏日……如今都是初夏了,这信少说走了有一个月,那盾盾是不是随时会出现在她面前?
想想准备在身上多放点银子,等他归来就能立刻带他去酒楼吃好吃的了。
到了傍晚,想想去扫花堂等了谢十安一起出门,去茶肆见张万里。
林洞主和一众先生见两人一起离开书院,皆是咋舌,面面相觑,最后才有人说道:“我原本以为想想会恼怒谢先生,但现在看来,别说恼怒,反而成了知己啊。”
“竟有人能成为想想的知己。”
“你我是不行,但谢先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不是么?”
“这倒是啊,谢先生也是个文采斐然的人。”
“唉。”
众人中有人传来不合时宜的叹气声,众人纷纷瞧去,却是游任之。林洞主笑道:“怎么游先生不高兴?你可是想想的第一位先生,看着她从小长大的。”
游任之怅然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有一种我养大的猪被白菜抢走了的惆怅。”
众人顿时失笑,“要是想想知道你说她是猪,一定跟你闹。”
游任之也一笑,“我被她闹的可不少,还怕这一次。”
他可是看着这个小魔头长大的,哪里会怕。
已经和谢十安离开书院的想想走在路上,总觉得鼻子痒,摸了好几回。
茶肆离书院略远,两人从冷清的小街走入热闹的大街,正是傍晚,快要用饭的时辰,酒楼人声鼎沸,小贩挑担游走,各种食物满街飘香,诱得想想都饿了。
走到茶肆,那里也快满人了。
掌柜是认得想想的,唤她过来坐,说道:“张大人还没到,咦……这位公子是……”
“我们书院的新先生。”想想坐下身又补了一句,“也是我朋友。”
谢十安有些意外,笑问:“我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是呀。”
掌柜说道:“云姑娘还是头一回带自己的朋友来,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她有朋友。这一顿啊,就我来请吧。”
想想皱了皱眉,问道:“掌柜你为什么突然请客?”
“高兴。”
“你高兴什么?”
掌柜哑然失笑,就连谢十安也笑了笑。
“二位慢坐,我去沏茶。”
想想眉头拧得更深了,“掌柜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高兴。”
掌柜已经走远了,她唯有转向谢十安,说道:“你知道?”
“知道。”谢十安说道,“你是这里的老主顾了是吧?”
“是。”
“他没有见你结交过朋友,如今见了,自然高兴,一高兴,就请客了。”
“可是为什么掌柜见我交朋友会高兴?”
“掌柜年纪跟你爹差不多,想必也是把你当女儿看待的,大概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吧。”
想想愣了愣,着实意外这个答案。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我懂了。”
茶肆掌柜对她向来不错,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会为因她有了朋友而欢喜。知道是这个缘故后,想想的心情更是开朗,心胸更是开阔,整个人都欢喜了起来。
谢十安问道:“你没有带其他朋友来过这里?”
想想说道:“我除了盾盾,没有朋友。盾盾又不爱喝茶,人也不常在城里,他更喜欢吃大鱼大肉,所以没来过这。”她将茶杯洗好放他面前,说道,“这里的茶很好喝,春刚过,最近上的都是新茶,清香扑鼻,更好喝。”
等小二送了掌柜亲手沏好的茶过来,想想又道:“来几样小菜茶点吧,万里伯伯要晚一点才到,我们先垫垫肚子。”
她说完又对谢十安说道:“这里的小菜也很好吃,尤其是酱牛肉片。每次我来这,都会给我爹爹带一份。”
两人吃了小菜喝了两壶茶,偶尔说话,论茶论菜,论天地,好不惬意。一直聊到张万里过来,想想还没发现天色已经这么晚,让她好不讶异。
每次跟谢十安说话,总是时光飞逝。
张万里身躯高大,如关二哥进殿,两袖招摇,满目威仪,十分惹人注意。谢十安见了来者,也多看几眼,等他走到桌前,才知道他应当就是张万里。
张万里也是先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稍微有些久留,说道:“谢十安?我在群英会上见识过你的机智巧辩。”
“张大人。”谢十安抱拳问好,又说道,“约您一见是晚辈要求的,望张大人不要在意。”
张万里说道:“哪里会在意,交友尚要说志同道合,更何况是长久共事。”
想想唤掌柜来添茶杯,说道:“我们两人已经吃过了,万里伯伯你要吃什么再点吧。”
“我就坐一会,晚了你伯母非要以为我在外头厮混晚归。”张万里为人不拘小节,豪气大方,但实则温和,对妻子更是从不红脸,从不大声说话。他急着回去,便直奔了主题,说道,“你会的外文想想大概和我说了,正好我要译几本书,就有劳谢先生了,明日我看看谁得空,送到书院去。”
谢十安说道:“我明日正好休息,张大人不介意的话,我去四夷馆取吧。”
“那你明日一早就来吧。”张万里说着就跟掌柜取了纸笔来,写了张通行令给他。
想想一看,说道:“万里伯伯你就这么轻易写了通行令交给个刚认识的人?当年我都是跑了几回您才给我通行令的。”
她鼓着腮子颇不忿,醋意满满。
张万里说道:“这谢公子是你介绍的人,我信他也就是信你,你怎么吃自己的醋?”
想想略一想,倒觉得在理,这才和颜悦色起来。可不就是她的举荐,他才这么快给了谢十安通行令。她对谢十安说道:“不用谢我。”
谢十安顿时笑了起来,“还是得谢你的。”
想想大方地摆摆手,说道:“不用谢。”
*****
酒能醉人,茶也能醉人,前提是和志同道合的人喝。
回到家的想想心情舒畅,一是知道了掌柜为什么要请客;二是一起喝茶聊天的人她很满意。
往后茶肆二人桌,可以变成三人了。
谢十安真是个神奇的人,她在他身上竟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进了大门,穿过前院,便想去跟爹爹说说今晚的事。今天爹爹也一定忙到很晚,每回有外宾来,礼部总是忙得昏天暗地。
四夷馆的人在外宾就寝后就能歇息了,但礼部的不行,第二日的礼节还要细想,不能失礼于别国。
她一心想着要将多要一份的酱牛肉片带去给爹爹做宵夜,没有留意到今晚爹爹的院子里特别安静,灯火点满院子走廊,但却没什么人影。
想想又走了三十余步,穿过凉亭走过流水小拱桥,就到爹爹的书房了。
可还没走到凉亭,她就在石板路上停了下来,远处凉亭中,有爹爹的身影,他的旁边,却还有一个身影。
是个女人。
想想怔了片刻,就要提步过去,又收住了。
凉亭的石桌上,已经有了几碟菜了,离得有点远,却也能看见饭菜在凉夜中蒸腾的热气。
那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对面人吃饭,偶尔还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并不像是第一次。
而她的爹爹,吃得很开心,每一筷子菜都接了、吃了,谈笑风生,十分欢喜。
那女子想想认识,是他们府里的厨娘,叫九娘,是个寡妇。
想想的脑袋有点晕,晃了晃身体,差点没站稳。
难怪……难怪爹爹生辰那日,厨房里上的菜都是爹爹喜欢的,爹爹还吃得那样高兴。难怪爹爹要问起她娘的事,她说无人可以取代她娘亲时,爹爹的神色会黯淡。
想想的双眼忽然一涩,差点要涌出泪来。
爹爹不爱她的娘亲了,爹爹要给她找个新娘亲。
想想紧紧抱着盛放着牛肉片的食盒,强忍泪水,转身离开院子,走得趔趔趄趄,心和魂都一齐飞了。
爹爹不要娘亲了,也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