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兰立时冲上去道：“老嬷嬷，您年纪也大了，奴婢敬您，但您也该自重一些，宫里岂能烧这些东西！”
元宝燃成的纸灰被北风一刮，全刮到凤鸾宫的宫门口，一股焦糊的气味，冷叶琳扬袖一遮，见那黑灰散去了，才将袖子放下道：“溪兰，这嬷嬷叫什么名字？”
“奴婢不知，从未听黛眉提起过。”溪兰摇头。
“奴婢名叫姜桂，原先就是在宫里服侍的。”姜桂嬷嬷翻了个白眼儿，她自恃在宫中服侍已久，言语间便有诸多不敬。
冷叶琳微微点头道：“好极，姜桂嬷嬷既然是宫中人，自然深知宫里的规矩，在宫中随意烧纸要受什么样的惩罚，你心里明白，其他的也不消本宫多说了。溪兰，将她拖到司礼监，看司礼监的人如何惩罚她吧。”
姜桂登时便吓了一跳：“娘娘，奴婢只是感伤女儿身亡，绝没有冒犯娘娘的意思……”她立时跪在地上，北风呼啸，地上的青石又冷，她年纪大了，自然皱着眉头，深觉难受。
可冷叶琳半分同情之色也没有：“这全是你自己找来的祸患。”
姜桂膝行几步：“娘娘，您看在奴婢年老昏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冷叶琳慢声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自己受着。”
溪兰将姜桂嬷嬷搡开：“娘娘已经说了，您还是长些脑子吧，多福，多禄，你们过来，把她架去司礼监，受了刑，该记住的就记住了。”
姜桂吓得浑身发软：“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本也不是想来闹事的，是宫里的人给奴婢出了个主意，奴婢才来的。”
冷叶琳这才顿住脚步：“嬷嬷不妨和本宫说说，究竟是什么人，给嬷嬷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姜桂以保性命为上，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忙道：“是个生得极好的宫娥，年纪也轻，打扮素净，黛眉一死，她便找到了奴婢，告诉奴婢，黛眉不能白死，让奴婢来凤鸾宫闹一闹，皇上若听了奴婢的冤屈，也能体恤一二。”
“娘娘，是哪一宫的宫娥如此大胆，黛眉是皇上下令乱棍打死的，再如何，也不关娘娘的事儿。”溪兰一时不忿：“姜桂嬷嬷，您老也不想想，您那女儿的死，关贵妃娘娘什么事，您这么找过来，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只怕您如今已经死透了吧，和您那女儿一样的下场。”
姜桂吓得面无血色：“可不是么，是奴婢见识短浅，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冷叶琳道：“嬷嬷，若是让你再见那宫娥一次，你可能认得出来？”
姜桂连连点头：“那姑娘生得不错，奴婢一直记着呢，绝不会忘记。”
“您也是受人挑唆，今日的事儿也就罢了，如今去外苑的宫门，也关了吧？”冷叶琳细听了两声宫中的打更之声：“闹腾了一晚上，溪兰，你带姜桂嬷嬷去角房休息一下吧，等明日再出去。”
溪兰瞪了姜桂一眼：“嬷嬷，贵妃娘娘宽容大度，这回就饶了您，您以后可记好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
姜桂连连点头：“奴婢都记住了，以后再不胡乱听人挑唆了。”
溪兰便带着姜桂去了角房，冷叶琳回到寝殿，这一夜，她实在太过疲倦，竟用手撑着头，便睡了过去，冷欣悦那张脸，竟然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冷欣悦满头珠翠，满脸脂粉，将脸上因岁月而生的沟壑填满，可她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冷叶琳。
冷欣悦的脸浮肿而蜡黄，一张脸就好像在水里浸透过似的，她一步步靠近冷叶琳，满目地冰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冷叶琳一步步后退，她冷漠道：“是你自己杀了自己！”冷叶琳一下子惊醒过来，她往四周一看，烛火忽明忽暗，窗户则紧紧关着，手腕刚才撑着头，如今也有些酸痛了。
隔着屏风，冷叶琳瞧见，今夜在外头守夜的是个小宫娥，她起身回到床上，被子却半分暖意都没有，那小宫娥听到响动，便走进门来：“娘娘，您醒了？”
这小宫娥看来十分青涩，显然是刚进宫的，冷叶琳淡淡道：“床铺没有用暖炉熏过么？”
小宫娥惊讶道：“娘娘，奴婢不知道……”
“何人让你进殿服侍的？”冷叶琳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之色。
那小宫娥哆嗦道：“是青箬姐姐……青箬姐姐说，我们也该学着服侍人了。”
冷叶琳细想片刻，才想起青箬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宫娥，她摆摆手道：“罢了，把烧着炭的暖屉子拿过来，放在床尾吧。”小宫娥立时按着冷叶琳的吩咐做了。
冷叶琳将锦被裹在身上：“熄了烛火，你便出去吧，这里不要你服侍了。”
小宫娥竟吓得哭了出来：“娘娘，奴婢第一次守夜，不懂规矩，娘娘不要赶走奴婢。”
冷叶琳听她的哭声听得脑仁疼，刚想说些什么，窥月便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小宫娥跪在地上，便道：“大晚上的哭什么哭，娘娘今日累了一日，晚上还要瞧你这副哭丧模样。”
小宫娥吓得更是大气不敢出，只顾着抽噎，冷叶琳摆了摆手道：“本宫没有将你赶出凤鸾宫的意思，只是你服侍得不好，还需在外殿历练历练，日后你不能来守夜，旁的也无妨。”
听冷叶琳不惩罚自己，这小宫娥才勉强止住了哭声，窥月忙将她推出门去：“你去我房里歇着吧，这里我来守夜。”小宫娥也不敢多待，赶紧出门了。
窥月这才走到冷叶琳床边，一瞧床上的暖屉子，立时变了颜色：“娘娘，她竟忘了将您的床铺熏暖些？”
冷叶琳叹气道：“她年纪小，忘了就忘了，刚刚竟由着我坐在椅子上睡了。”冷叶琳又掩口一笑：“这孩子傻乎乎的，倒有几分可爱，你快去睡吧，我也睡了。”窥月便替冷叶琳掩好被子，熄了烛火，才躺在屏风外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夜做过那个梦后，冷叶琳反而睡得好了一些，翌日晨起，便又要赶到凤仪宫，替冷欣悦处理善后事宜。
原本后宫第一繁丽的凤仪宫，如今当真是门庭冷落，冷叶琳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静静瞧着躺在里间的冷欣悦，她昨日受了那么多苦，今日还未苏醒，未得谕令，也没有宫人愿意来替她擦擦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