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苑厢房多是些低等内监所居，狭小又肮脏，可是说是宫城中最为腌攒的一个角落，果然离着内监厢房五丈之处，便闻到一阵胡烟的臭气。
许多低等内监，从外头的胡市买来这些西域劣等烟草，每每到了他们回来歇息的时候，总要烧上些许胡烟，吸上两口，提提精神。
冷叶琳倒是丝毫不介意，她缓缓往前走着，见溪兰面露难色，她也不再勉强，吩咐道：“你且在这儿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溪兰仍是跟着往前：“娘娘，奴婢哪能放心让您一个人进去，说什么奴婢也要陪着你。”
冷叶琳瞧了溪兰一眼，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往前走着。
“砰”得一声，厢房的大门大开，一个内监醉醺醺地跨出门来，厢房之中有内监寻欢作乐的地方，赌坊、酒馆……只要能想得到，没有做不到的。冷叶琳不自觉勾出笑意，这里的样子和原先一模一样。那内监见冷叶琳妆容清丽，衣服又不是凡品，忙朝着厢房里嬉皮笑脸道：“嘿呵，有大主顾上门来了。”
厢房中掷骰买定离手的声音立时不见了，外头这内监就是放风的，毕竟是在宫城之中，若是他们行为实在过分，上头自然会遣人来查，这个时候便要找个眼睛尖的当放风“钩子”，专门喝了酒混淆视听，给房中的人争取时间。这内监知道冷叶琳并非来检查的禁军，当下止住了醉态，躬身行礼道：“奴才参见昭容娘娘。”
当“钩子”的人，必得眼睛尖、脑子好，对各宫的人都得认识，冷叶琳微微含笑道：“我来找曹掌柜。”
这曹“掌柜”便是真正的外苑主人，外苑所有的生意都是他做进宫城之中的，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这个人，乃是冷叶琳的旧人，认识多年。
“啧啧啧，曹掌柜是何人？娘娘，咱们这儿只有内监，哪有什么掌柜？”内监一脸迷茫：“若是娘娘要找几个搬东西的内监做苦力，咱们这里倒是有的。”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溪兰脸上打转，吓得溪兰不住往后缩着。
冷叶琳对溪兰道：“溪兰，你到外头去等，不必在这里待着了。”
溪兰还欲再说些什么，冷叶琳笑道：“还不快去。”
溪兰心下也实在害怕，只好带着几个随侍的内监退到厢房院落之外。
冷叶琳脸上的笑容竟带了冷意：“看起来曹祈这些年过得很好，连老朋友都忘了。”
那内监听得曹祈二字，也变了脸色，试探道：“您究竟是谁？”
“双林，在门口挡着做什么，还不快请昭容娘娘进来？”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传来，冷叶琳缓缓进入门中，厢房这一会儿之间已经收拾干净了，除了若有若无的胡烟味道，旁的什么也没有，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内监，缓缓朝着冷叶琳行了一礼道：“昭容娘娘，怎么到咱们这腌臜地方来了？”
“有事向您打听，自然就来了。”冷叶琳面上坦然自若。
那老内监轻咳一声：“自先皇后死后，已经无人记得老奴啦，没想到，先皇后的妹妹却找了来，可是先皇后告诉你的？”他说话不用敬语，十分无礼，冷叶琳却知道这就是曹祈的规矩，她对这里太熟悉了，当年就是她将这里变成宫城之内的情报机构，所有情报都为自己所用，只是过去，她沉溺在晏容阙的罗网之中，剪除了自己的羽翼。
内监厢房，正是宫城之中，最不起眼，最微贱，却也是最有效的情报机构。内苑哪一座宫里，都用得上内监，一条条情报也由此而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冷叶琳也不想来这里，她是内苑妃嫔，来这里一次，多少眼睛盯着。现在，却是不得不来的时候，冷叶琳淡淡笑道：“若是没有我姐姐，曹祈，你现在在哪里呢？”
曹祈抬了抬浑浊的老眼，脸上出现了别扭的笑容：“也是，除了先皇后，谁还会知道这里，我倒是白问了一句，说吧，你有什么事？”除了对先皇后冷叶琳，曹祈从不对其他人恭敬，即便是对着先皇后的妹妹也一样，只是他不知，眼前的冷凝霜，实际上正是冷叶琳。
“我来这儿，是有两件事。”冷叶琳也懒得多说废话，她拿出那边金箔，在曹祈面前晃了晃：“第一件事，这片金箔我认得是制器坊所用，想让你帮我查查，是借由谁的手流出去的。”
曹祈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将金箔拿在自己手里，观察了良久，缓缓敛在袖中：“第二件事呢？”
“我有一个宫娥，昨晚在这儿受了几个内监的侮辱，这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坏了规矩，你帮我查查看，到底是哪几个人，我怀疑他们背后有人指使。”冷叶琳面含冷霜：“查出来之后，这几个人按着你的规矩处理就是，只需把背后指使的那个人告诉我。”
曹祈缓缓点点头：“这两件都不是难事，可是咱们内监在这宫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原先有先皇后庇佑，现在可什么都没了。”
冷叶琳唇角一勾：“你放心，想来你也安插了人在我身边，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曹祈抚着胸口坐回座位上：“老奴这身体熬不过这几年了，只求死后，娘娘能善待咱们这些阉人，也就罢了。”
这句话隐隐有不祥之意，冷叶琳见曹祈面色如灰，又见他手中藏着一块绢子，时不时擦擦嘴边流出来的口涎，只怕命不久矣。良久，冷叶琳长叹道：“过去我姐姐能给你们的，我这里不会短缺。”
曹祈这才放下心来，原本浑浊的老眼露出一丝锋芒：“那么娘娘托给我的事儿，我一定做到。”他骤然对冷叶琳恭敬，说明这笔交易已经达成。
“娘娘须得小心提防身边的人，一会儿会有制器坊的内监送娘娘出去，在咱们这儿，就是娘娘过来瞧了瞧东川郡主大婚所制的器皿，断不会有其他的话儿流出去。”曹祈微微躬身，又揉了揉眼睛：“娘娘这副做派，和先皇后真像啊，老奴刚才还恍惚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