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告退了,冷叶琳望着一锅白粥,不禁露出笑容,她回到寝殿,将一碗白粥喝了个干净,也觉得精神好些了,唤来溪兰道:“大理寺的女官可到了么?”
“娘娘,贞嬷嬷递来消息,说是早晨宫门一开便到了。”溪兰问道:“娘娘,咱们这就去关雎宫么?听说大理寺还派了个女仵作。”
晏氏王朝女子身份并不低微,各司各衙常有女官在策,只是女仵作实在新鲜,冷叶琳当即赶到关雎宫,只见宫门内,一张白布覆在地上,两个内监正将雪梧抬出来,放到白布上。雪梧眉眼生动,看来就像是睡着一般,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美貌。
一个穿着窄袖团花袍的女官儿围着雪梧瞧了两眼,见冷叶琳来了,忙行礼道:“大理寺司直徐绛拜见昭容娘娘。雪梧姑娘的尸体我们已经验过,乃是中了一种奇异的寒毒,我们一时还没有头绪,只是,我发现了三处奇怪之处。”
徐绛说话十分爽快利落,冷叶琳倒很欣赏:“徐司直认为,有哪三处疑点?”
“第一,雪梧姑娘自未央宫回来,便未进食,据御医院所说,未央宫中的毒和雪梧姑娘所中的毒并不相符,那雪梧姑娘究竟是如何中毒的呢?第二,寒毒入体,很难推究中毒时间,雪梧姑娘在去未央宫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第三,如此珍贵的寒毒,下在雪梧姑娘的身体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绛伸出三指:“若能解决这三点,或许就可以解开雪梧姑娘身死之谜。”
“徐司直说得很是,不过司直可曾验过雪梧姑娘的尸身?或许她身上还留有蛛丝马迹。”冷叶琳微笑道:“自然,查案的事,本宫本不应胡乱置喙,只是雪梧姑娘毕竟是从未央宫出去才身亡的,本宫心中实在不安,想求个清白。”
徐绛生得是剑眉,斜插入鬓,给一张本就秀美的脸上平添英气,她剑眉一挑:“娘娘,皇上虽让您来协理此事,但论到底,查案终究是大理寺的本分,娘娘还是独善其身的好。”
想来徐绛在大理寺中破了许多疑难案子,难免有些傲气。
冷叶琳莞尔一笑道:“徐司直若是对皇上的安排不满意,尽可以上表请皇上免了本宫查案的权力,在此之前,本宫和徐司直必须共同查办此案。”
有晏容阙在上面压着,徐绛即便再不愿意,也只好作罢:“既然如此,就请娘娘帮我打听一下,在雪梧姑娘到未央宫之前,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淑妃才肯吐露实情了,可是如今,淑妃神志还未恢复,贸然去问这个问题,只怕会加重她的病症。
想到此处,冷叶琳只得唤来贞嬷嬷道:“嬷嬷,你可知雪梧姑娘之前去了哪些地方?”
“这……其实那日,娘娘命奴婢去外苑角门接来雪梧姑娘,雪梧姑娘便瞧着哪里也稀奇,非要四处转转。”
贞嬷嬷讪讪道:“奴婢事情多,没有一直跟着……后来雪梧姑娘闹到了未央宫,奴婢才知道。”
雪梧已死,只怕满宫宫娥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即便之前曾见过雪梧,如今问起来,也都谎作不知。
冷叶琳深谙其中人心难测,无奈道:“雪梧姑娘进宫的时候,都穿过了哪几座宫苑,她可有说过,特别想去哪一宫悄悄么?”
“从东角门进来,最先看到的便是娘娘的未央宫……”贞嬷嬷边回忆着边道:“再后面便是粼光湖,皇后娘娘的泠泉宫……还有水湄殿……”
旁边一个小宫娥忽而跪下道:“奴婢知道雪梧姑娘最先去了哪里。”她浑身颤抖着,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是奴婢多嘴,告诉过雪梧姑娘,白汀流霜馆的画师,专门为后宫作画。”
白汀流霜位于粼光湖畔的沙洲之上,粼光湖畔砂质细腻,且泛象牙色,每至深秋,一夜飞霜,第二日,沙洲便会变成白茫茫的霜色,因此将此地唤为白汀流霜。
晏氏几位皇帝,都喜好丹青,所以在此建了一个画馆,常有书画国手留驻其间。
冷叶琳道:“近日宫中可来了什么丹青大家?”
溪兰的眉心一跳,她父亲吴道川当得起丹青大家四字,只是一向四处飘泊,如无根浮萍一般。
贞嬷嬷讪笑道:“奴婢哪里懂得这些……不过若真有了什么画画的好手,这满宫的宫娥早就闻着腥去了,奴婢最近可没听说过。”白汀流霜馆中的画师一向风流成性,常常和宫娥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与其在宫中变为老女,不如嫁与画师,还能够出宫,且白汀流霜馆的画师,皆有丰厚的月银,真可算是一个好去处。久而久之,一旦有什么新受赏识的画师,多少宫娥争相去白汀流霜馆凑热闹,如今宫里可没听说有什么新晋的画师,冷叶琳也知道贞嬷嬷所说不假。
冷叶琳打定主意道:“徐司直,我想去白汀流霜馆看看。”
“这里的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我想和娘娘一起走一趟白汀流霜,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徐绛盯死了冷叶琳有嫌疑,她哪会轻易放冷叶琳独自去白汀流霜,冷叶琳知道她的意思,也不推辞:“既然如此,徐司直就同我一起吧。”冷叶琳又遣了其他宫娥回去,只留溪兰一人陪同前往。
秋意甚浓,树叶飘入粼光湖中,打出一小片涟漪,只见湖岸多是灿金色的叶片,随水漂流,脚下踩得也渐渐由卵石变成了细软的白沙,冷叶琳抬眸望去,只见前方的画馆阑干朱漆斑驳,显然很久都没人修葺了。
晏容阙一向不喜画像,他笃信人相会吸取本体的精气,是以从不在白汀流霜馆画画,白汀流霜馆也渐渐人才寥落。
不过如今在宫里供职的,还有几位极好的画师,专为各宫妃嫔作画,冷叶琳过去常常来白汀流霜馆,瞧瞧画师新画的山水。可如今,她栖息在妹妹的躯壳里,害怕看见现在的自己,便很少来到此地。
一入画馆,便有内监在旁行礼道:“昭容娘娘安好,最善画人像的画师今日都在,娘娘可要画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