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胆怯到连检查结果都不敢看,也不敢再问杨慧。
杨慧紧张的跟在她身旁:“梦寒小姐,你这段时间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营养液还没挂完呢,你这是要去哪儿?”
要去哪儿?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呢?
她忽然顿住脚步,眼神冷冽的看着保姆:“你们把我母亲囚禁在哪儿?”
不是说陪她过来看她母亲的吗?
呵呵!过来就带她去查了个身孕,虽然杨慧全程没敢多嘴,都是医生在说,她照做,验尿,验血,B超,一样没落下。
杨慧听她说的是‘囚禁’,忍不住小心翼翼的解释起来:“你可千万别误会渊少,给你母亲请了一群护工照顾着呢,就在C栋11楼,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沈梦寒懒得跟她在言辞上较真儿,缓和了神色:“好,麻烦你带我去。”
C栋11楼
看样子杨慧来过,上楼都没询问小护士,带着她直接就去了母亲的病房。
站在门口,沈梦寒没有迟疑,抬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此时是这样一番场景。
母亲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仿真婴儿,她手里还拿着个婴儿玩具,一脸慈爱的哄着怀里的假婴儿:“宝贝乖,我的梦寒宝贝乖……”
两名护工尽职的守在母亲的床边,俩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模样,看起来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一个护工手里端着碗饭,正在给母亲喂,耐心极好的哄着:“你得多吃点才行啊,不然孩子就没奶水吃了。”
另一个护工手里端着一碗汤,在一旁笑眯眯的附和:“是啊,你看看孩子多乖啊,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有力气照顾孩子啊。”
“梦寒乖,我的梦寒最乖……妈妈疼你,妈妈不打你……宝贝别怕啊……”
母亲疯疯癫癫的轻轻拍着怀里的假婴儿,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护工手里的饭碗,用力的点着头:“对,我要多吃点,我的梦寒生下来就没奶吃,都怪我,我恨她爸,吃不下睡不着,她生下来就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没吃过我的奶……没吃过的……怎么会这样……”
护工好耐心的哄着:“所以你赶紧趁热多吃点饭,这样宝贝就有奶吃了,别担心啊。”
这一幕让沈梦寒僵在了门口。
听见开门的响动,两名护工同时转头看向了门口,均是一愣,认出了来人,前不久沈梦寒的真实性别曝光,炒的满城风雨,还上过法庭、判过死刑,只怕如今整个江城没有人不认识她了。
两名护工不约而同的直起身来,小声招呼:“梦寒小姐,你来了。”
这段时间跟沈梦寒有所接触的人几乎都改了口,毕恭毕敬的称她‘梦寒小姐’,就连对她恨得牙痒痒的施明衍都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沈梦寒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力气去较真儿,她点了点头,客气疏离的道了句:“辛苦你俩了。”
“不客气,应该的,拿了渊少不少薪水,我们得对得起良心不是。”
这话倒是实诚,凌慕渊用人一向眼光独到,这俩护工一看就属于那种老实本分又能吃苦的人。
病房门外,杨慧没有跟进去,在门口偷偷把沈梦寒的检查结果拍了照给凌慕渊发了过去。
杨慧犹豫着还是发了条信息请示:‘渊少,梦寒小姐现在在她母亲的病房里,她看起来很害怕,没敢问检查结果,要是她不敢要这孩子,是否安排医生?’
她本来是想说‘要是她不想要这孩子’斟酌了一下,改成了‘不敢’。
等了好半晌对方才发过来三个字:‘照顾好。’
杨慧盯着这三个字良久,揣测着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没有其他的吩咐,只是说照顾好她,那意思是不是说,这个孩子要不要沈梦寒说了算,他不会强迫她。
杨慧反应慢半拍的明白过来,顿时暗松了一口气,毕竟都是女人,对于沈梦寒从小的遭遇,她是觉得很可怜的,让她照顾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感到压力山大了,而且随时得防止她会不会寻短见。
病房内
沈梦寒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看起来确实照顾的很不错,收拾的干干净净,身上没有半点异味儿,被沈佳慧拔掉指甲的一双手也都长出了指甲,脚指甲也都长出来了。
两个护工很识趣的把空间留给了母女俩,出去关上了门。
沈梦寒静静的看着床上的人,她一直温柔的抱着怀里的假婴儿,轻轻的拍着哄着:“梦寒乖,我的宝贝一直都很乖……快点长大,长大了妈妈给你买漂亮的裙子好不好呀?妈妈不打你……不打你……”
沈梦寒深吸着气,心酸的笑了:“妈,您那么恨沈天明,恨我是他的女儿,伤害我您也会后悔、也会心疼的是不是?”
床上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脸慈爱的哄着怀里的假婴儿:“宝贝乖,宝贝快快长大,我的梦寒最漂亮了……”
沈梦寒被这幅画面触痛了双眼,她垂下头去,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内心百味陈杂:“妈,我要是能像您一样疯了该多好啊?可是不管经历了什么我都是这么清醒,我还真像个麻木无情的魔鬼呢。”
她轻轻几句自言自语,床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来,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沈梦寒再次僵住了。
母亲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假婴儿,就像被烫着了般,一把扔开,情绪瞬间失控。
“不!不对!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梦寒长大了!对!她长大了,她很漂亮,我不让她穿裙子,不让她留长发,我逼着她学抽烟喝酒,她才十几岁啊!我天天打她、骂她、要拉着她去死,她就这样被我吓唬大了……是我毁了我的宝贝啊……”
沈梦寒呆立在床边,心口酸涩的厉害,一路酸到了鼻子和眼睛,一串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而出。
从记事起,她从来没听母亲叫过她宝贝,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被母亲狠狠的拧着耳朵一遍又一遍的告诫她:‘沈梦寒,你记住了,你是男孩儿!你是沈天明的儿子!你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身份!你要是记不住,我俩就得死!’
看来母亲是真的疯的不轻了。
她弯下腰来,握住了母亲那双被火烧过皮肤狰狞的手,轻轻喊道:“妈,我在这儿呢。”
她想,母亲疯的这么厉害,记忆里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会不会已经认不到她了?她从小就是寸短发,头发也长长了很多。
然而没想到,母亲直直的看着她愣了半晌后,忽然颤手捧住了她的脸,两串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落而出:“梦寒,你去哪儿了啊?妈妈到处找你,对不起,妈妈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你别怕妈妈,别恨妈妈好不好?”
沈梦寒早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拍着母亲的背,轻声安慰:“我不恨你,不怪你,都过去了……”
母亲忽然又神色巨变,浑身颤抖,紧紧的抱住了她:“楚凡……楚凡是畜生,他好歹毒的心!还有凌家……凌慕渊不会放过我们,快走,梦寒快走!离他们越远越好……不回沈家……我们不回沈家……妈妈把你藏起来,我的梦寒要藏起来……”
自从她有了记忆以来,就没在母亲的怀抱里待过了,如今母亲疯了,却这么紧的搂着她,生怕谁来伤害她。
她一只手捂着平坦的小腹,一只手紧紧的搂着母亲,终于崩溃的哭出了声,哭的撕心裂肺:“妈,我该怎么办?我怀了他的孩子,他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恨透了,伤透了,疯了才会后悔?”
她长这么大就没这样嚎啕大哭过,疯疯癫癫的母亲都被她吓到了,抱着她不停的哄:“梦寒乖,是不是很疼?对不起,妈妈该死,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妈妈带你去买漂亮的裙子好不好?”
听着母亲的疯言疯语,她哭的不能自已,好似要将这二十多年的委屈统统都发泄出来。
病房里,一个不停的说着疯话,一个哭的撕心裂肺。
病房门外,几个护工尽职尽责的候在门口,不敢走开。
杨慧也一直守着,听着病房里的动静,她也忍不住心酸起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杨慧转头一看来人,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急忙迎了过去,小声招呼:“慕雪小姐,你怎么过来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凌慕雪出电梯就听见病房里的哭声,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见梦寒这样哭过,也是第一次听见梦寒本来的声音,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还真是没出息的很啊,明明被这个家伙女扮男装骗了十几年的感情,她竟然还是会心疼她,不过她清楚的感觉到,这种心疼不再是曾经的迷恋,就是很纯粹的心疼,这种心态的转变让她自己一时还有点无法适应,不过内心的那个结是真的解开了。
她迈腿就朝着病房走,被杨慧急忙叫住了。
“慕雪小姐,她刚查出怀孕,哭的这么崩溃,你现在过来会不会刺激到她?”
“她的心结我早晚要解……我哥从来没这么慌乱过,我不能让他继续犯糊涂,那样伤害只会越来越大。”
凌慕雪在病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抬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