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寒愣在了门口,母亲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浸泡着弟弟遗体的玻璃容器。
听见开门声,母亲转头冷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问了句:“吃饭了吗?”
沈梦寒又是一愣,这是母亲第一次问她这么家常的话。
她有些心酸,轻飘飘的回道:“吃了,您身上的伤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母亲没应她,站起身,抱着玻璃容器往地下室走,对着身后冷冷的吩咐道:“把这些家具统统换掉,那个女人置办的东西,我用着恶心。”
“好。”
“梦寒。”楚凡从厨房出来,刚吃过午餐收拾了厨房。
沈梦寒急忙问:“她身上的伤好了吗?你怎么放她出院了?”
“都结痂了,好得差不多了,不用住院了。”楚凡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新手机递给了她:“小败家子儿,一个月不到,你这是第三部手机了。”
“谢了。”沈梦寒不客气的伸手接了,看着手机的颜色,微微皱了下眉,急忙又塞回了他手里:“怎么是粉色的?男人拿着……”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了,心底泛起一股酸涩感来。
有些东西坚持的时间太长了,都刻到骨子里去了,即便真的恢复了女儿身,她就真的能像个女孩吗?她没有女孩的端庄优雅,没有女孩的温婉柔美,她时常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怪物。
楚凡轻不可闻的叹了声,把手机塞进了她手里:“这世上哪有什么是规定死的,自己喜欢就好。”
说到这儿,楚凡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变得很轻很柔:“你喜欢的东西本来就少,上次去买手机,你第一眼看的就是粉色的。”
有吗?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楚凡这家伙有时候很粗心大意,有时候又细心的让人觉得可怕,也许她只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就被他发现了。
沈梦寒压下心底的伤感,俏皮的笑道:“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舅舅了,我真有种冲动想改口管你喊舅舅了!”
一听‘舅舅’两个字,楚凡眉头蹙起,有些受不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别把我叫老了,我还没找女朋友呢!”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瞎扯了,今天下午有得忙了,这一屋子家具摆设都要换掉。”
她都懒得吐槽他,明明那么多小护士对他眉来眼去的,他自个儿眼瞎看不见,没办法。
楚凡开始挽衣袖了,无奈的叹了声:“看来下午我得翘班了。”
“不用你,我自己慢慢搬,你快去上班。”
楚凡瞅着她挽起衣袖的白嫩小胳膊,笑道:“在我面前就别逞强了,小丫头。”
小丫头?
沈梦寒心底微微触动了一下,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俩人开始往外搬,忙乎了大半个小时后,楚凡忽然一拍脑门儿,想到什么,拉着她往沙发上一坐。
“别搬了小傻瓜,直接给家私城打个电话,就说这批家具的颜色我们不喜欢,让他们重新换不就行了。”
“啊?”沈梦寒扫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这跟没换没什么区别吧。”
“你不说我不说,她不知道,放心吧。”
楚凡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不一会儿家私城的大卡车过来了,还来了五六个工人,没几下就把屋子里搬空了,装上了车。
楚凡对着家私城的工作人员随口吩咐道:“同一款式,全部换成暗红色的吧。”
沈梦寒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母亲不喜欢用乔慧珍选的东西:“暗红色,款式也都换了吧,换你们店卖的好的就行,钱多退少补。”
“你们真的不用跟过去挑选一下?”家私城的工作小哥再三问道,万一要是又不喜欢,不是又要折腾一次?
“不用,我们对家具没什么讲究,用着舒适就行,换个款式和颜色就好,这房子前不久着过火,以前的家具就是这款式和颜色,用着有点心理阴影。”
沈梦寒瞪着楚凡,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什么时候把谎话说得这么溜的?
家私城的大卡车刚走,母亲就从地下室出来了,看了眼空荡荡的大厅,直接上了楼。
沈梦寒担忧的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丢在抽屉里的那张凌慕渊给的心理专家的名片。
“楚凡,她有时候行为极端,真的只是仇恨的原因吗?会不会有心理疾病?”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点心理疾病,世上没有完全心理健康的人,仇恨确实让她心态变得扭曲了。”
楚凡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放心吧,给她请了心理专家,她除了对沈家的憎恨比较极端外,其他都很好。”
楚凡说的没错,母亲除了对沈家的事物比较容易激动外,住在这里这么多年,和左领右舍都处的很好,虽然她一年四季穿一身黑、蒙着脸,这附近的小孩却都很喜欢她,见到就叫李奶奶,有一次她看见母亲弯腰温柔的摸一个小男孩的头,从兜里掏了几颗糖给小男孩,母亲那种温柔的眼神是她不曾拥有过的,因为她是沈天明的女儿。
她时常想,如果弟弟还活着,母亲又能对弟弟温柔几分呢?母亲憎恨与沈天明有关的所有东西。
家私城的车很快就拉了一车新家具过来,人手多,不到一小时就全部搬进屋摆置好了。
帮忙弄好这边,楚凡匆匆忙忙走了。
沈梦寒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上楼敲了敲母亲的卧室门,在门外问道:“您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菜。”
卧室门‘咔哒’一声拉开,母亲拿着一支药膏,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沈梦寒浑身一抖,这是一种本能的害怕,她害怕母亲对她的碰触,确切点说,她害怕母亲给她的伤害,八岁那年她无意间发现母亲打了她后,躲起来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以她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她无法去憎恨一个千疮百孔的母亲,除了心疼就是心酸。
母亲把她的衣袖往上一扯,看了眼她的胳膊,也烧伤了一小块地方,已经掉痂了,刚长出来的皮肉看上去有点红。
母亲把手里的药膏递给了她:“晚饭我自己做,沈天明生意上吃了点亏,你回那边去,多关心关心沈氏公司,做好你沈家长子的本分,这段时间不要往我这边跑。”
沈梦寒愣愣的看着手里的药膏,上面全是英文,楚凡给了她一支的,这药很贵,祛疤效果很好,母亲身上的烧伤无药可医,这是觉得用了浪费,所以给她了?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药膏揣进了裤兜里:“好,那我过段时间再过来,您注意身体。”
那天想做女孩,那声妈她就那么自然的叫出了口,是因为带着告饶的意味儿在里面,放弃挣扎后,她却叫不出来了。
***
沈家
沈梦寒进屋就听见沈天明讲电话的声音,笑的很是开怀:“慕渊啊,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没想到你帮了这么大个忙……对对对,就是来料的问题,合作方不追究赔偿了,决定再给一次机会,供应商那边赔偿了所有损失,这次真的多亏你出面担保,不然沈氏不但信誉受损,还要损失好几千万……”
沈氏刚出问题,凌慕渊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帮忙解决了!
沈梦寒只感到心惊肉跳,背脊发寒。
在不知不觉中,凌慕渊已经蛰伏在了她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他如暗影,铺天盖地、强势无比。
想起他的那句承诺,‘你和慕雪订婚,沈氏以后遇到任何问题,我来解决。’
她仿佛看见了一张巨型大网,把她牢牢地困死了,她早已无路可逃,从第一次见他,就注定了这结果,他是善于操控的人,太强势了,办事手段也太漂亮了,她又怎是他的对手?
沈天明跟电话那头的人客套了好一番,回头见‘儿子’回来了,脸色微微一变,责备道:“臭小子,一整天跑哪儿去了?身体好了吗?”
“好了,我去凌慕渊那里有点事……”
闻言,沈天明脸色又黑了几分:“凌慕渊都出国一周了!你去哪里找的他?现在大了,给老子学会撒谎了!”
沈梦寒一时忘了他是在秘密养伤,对外称出国了。
她脑中飞快的转了一圈儿,一张俏脸冷冰冰的,讥诮逼人:“我姨母今天出院,我过她那边去了,这不是怕您不高兴吗,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
果然,一听是去了姨母那边,父亲那张脸就更难看了,自从囡囡和她外婆找上门后,父亲就更厌烦这种纠缠了。
沈天明重重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梦寒,你不小了,该学着关心公司的事了,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你知不知道公司出了多大的事?”
“抱歉,我确实应该跟您学着打理自家公司了。”她垂眸想了想,接着道:“我明天跟您去公司吧。”
闻言,沈天明总算展颜了,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这才像话嘛,学校假期也没几天了,凌慕渊还没回国,你就去公司多看看多学学,把这段时间他教你的一些东西学以致用。”
“嗯。”
她正准上楼,青姨叫吃晚餐了。
这几天三个小妮子总是饭点才出现,天天往外跑,沈天明对三个女儿没什么特别的管束和要求,反而乔慧珍会约束三个丫头。
三个丫头又是晚餐上桌才进门儿,踩着饭点儿回来的,进门儿就被乔慧珍抓住了,温言细语的责备了一顿,然后罚她们仨不准吃晚餐,上楼闭门思过。
餐桌上就只有沈梦寒和老俩口,少了三个丫头吃饭清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