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着光徐徐走来,依然是一脸淡淡的微笑。我低着头,微微偏过去一点点,就看到他以最舒适的姿态入了画。
那一定是个能让人感觉到温暖的人吧,我想。
回家之后,我将日记本摊开,在窗前的写字台上,用笔将关于夏诺的这些心情一点一滴地记录下来。
因为除了这里,我无处可说。
“喂,白小蝶。”沈小西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敲了敲房门,大声喊我,“吃饭了。”
我连忙将日记本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开门看到沈小西窥探的目光时,不知怎的,我突然一阵心虚,是那种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心虚。
“你在干什么?”她语速很缓慢,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低着头轻声说:“没干什么。”
“哼。”沈小西的语气有些嫌弃,“干吗这个样子?搞得我在欺负你似的,不就是想在你爸爸面前表现出委屈的样子吗?”
“我没有。”我飞快地说,“我……我……”
“好了,吃饭去了。”她根本不打算听我说下去,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是个连背影都让人觉得美丽的女孩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吞吞地跟过去。
如果沈小西是明艳美丽的牡丹花,那么,我大概就是路边一丛毫不起眼的小草吧!
“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哦!”沈小西吃得异常快。
她放下碗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这感觉一点儿都不好。
我匆匆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我,我也吃好了。”
我说着站起来,不敢去看爸爸的眼神,因为我碗里的饭并没有吃完。
我拉开椅子,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餐桌前,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当我走到房门前,看着半开着的房门时,心里咯噔一下。
我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那么沉重却急促。
我轻轻推开门,沈小西正站在我的写字台前,窗户开着,微风吹动窗帘,她的连衣裙轻轻舞动,乌黑的长发显得那样灵动。
我却宛如身陷冰窟,因为她手里捧着的是我的日记本。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我发了疯似的冲过去,一把夺下我的日记本。我想那时候我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让沈小西都怔住了。
“干吗啊?看看不行啊?”
她的语气有些心虚。在我愤怒的注视之下,她冷冷地哼了一声,便从我的房间走了出去。
在门口,她突然停了下来,嘲讽似的说道:“那么宝贝,里面一定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我张了张嘴很想反驳,但是那时候的我浑身都在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人!
难道我连自己的隐私也无法保护吗?
白小蝶,你真差劲。
我抱着日记本蹲在地上,用力抱住自己,企图让自己停止战栗。
那天之后,我便时刻将日记本随身带着,不敢再放进抽屉里。
我不知道沈小西有没有看见我写的那些,有关小时候的梦,有关夏诺和梦里的王子长着同一张脸的事情。
我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那么短的时间,她一定没有看到。
一定没有的。
日子仍旧平平淡淡地过着,我的座位还在靠窗的地方,我依旧每天偷偷看着夏诺从窗外走过,但没有勇气与他说话,假装只是不经意看到。
【05】
时光飞逝,转眼这样的日子就过了一年。
进入高三,我依旧挑了个窗边的座位,想继续徜徉在自己那小小的美梦中。可是,开学没几天,一切表面上的波澜不惊都被打破了,而打破平静的人便是沈小西。
那天早上,我遍寻不见我寸步不离身、只洗澡的时候才压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魂不守舍地到了学校。
推开教室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沈小西的声音在哄笑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是王子,只属于我的梦里的完美的王子。”她极为夸张地念着,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找了整个早上都没找到的日记本此时此刻正被沈小西捧在手里,逐字逐句地在全班同学面前读着。
从未有过的难堪和屈辱瞬间将我吞没。
我从未真的去憎恨过一个人,但是这一刻、这一秒,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沈小西。
将别人的心事肆意践踏,就真的那么好玩吗?
一刹那,我明白了寸步难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双腿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地上,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声音在这时候也被冻住了。我感觉自己置身于北极最古老的冰窟窿之中,那种冰冷从我的双足蔓延而上,封住我的心跳、呼吸,然后是视线。
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然后,一阵眩晕,我的身子笔直地朝后倒去。
那个瞬间,我看见大家的视线都朝我投来。
他们的目光里充满嘲笑、同情、讥讽。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做好准备迎接大地即将带给我的疼痛。
然而,没有。
有人从我的后面走过的时候,轻轻地接住了我。
他有王子一样的面容,比阳光还温暖的微笑,他是夏诺。
是夏诺呢!
在失去意识之前,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在医务室的病床上醒过来时,已经是黄昏了,我竟然睡了那么久。
坐在床上,我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简直太没用了吧!而且还是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面前晕倒,这简直糟糕透了。
我爬上窗台,在窗台上坐下,风吹在脸上非常舒服。
“喂,把你的脚挪开。”一个冷漠的声音从窗台下传过来。
我朝窗台下看过去,只见一个男生背靠着墙壁坐着,而我的双脚正好垂在他的身侧。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收回脚,忙不迭地道歉。
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竟然还有人在这里。
男生抬起头来看我。
迎着夕阳,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皮肤白皙,眼睛非常漂亮,与夏诺不同,他的眼神非常锐利,漆黑的眼眸里藏匿着一丝疏离和冷漠。高高的鼻子下面是薄薄的嘴唇,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笑意。
他与我见过的所有少年都不一样,因为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近,闲人退散”的气息。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是在哪里呢?
这么想着,我有些失神,不小心从窗台上摔了下来。少年侧身让开,他并没有好心地接住我。于是我狠狠地摔在了窗台下的草地上。
真是狼狈啊!
老天爷总是这个样子,在我以为我已经很狼狈、很惨的时候,让我明白什么叫更惨。
我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掸去身上粘着的草屑,就感觉鼻子里一股热流涌了出来。我伸手去摸,是温热、黏湿的鼻血。
“真是麻烦。”少年好听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难得逃个课,补个觉,还要被人打扰。”
我有些手足无措,一边想跟他道歉,一边寻找东西去堵自己的鼻子。刚刚摔下来时是脸先着地的,所以会流出鼻血来。
一直以来我都在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现在,我还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拿去。”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丢给我,他的眼神实在是冷漠,就算是阳光照在上面,也无法温暖半分。
我怔怔地接过他给我的纸巾,低下头想说“谢谢”。
哪知道他忽然喊道:“喂,你是不是傻了啊?流鼻血时要抬起头,低着头鼻血会流得更凶,这么点儿常识都不懂,你是白痴吗?”
“对不起。”我匆忙说着,仰起头来,手却怎么也撕不开纸巾的包装袋。
少年很烦躁地一把将整包纸巾抓了过去,然后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连忙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塞进鼻子里,然而鼻血还是止不住。
“真是白痴!”他蓦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着我往前跑。
“同学,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惊呼一声。
“啪——”
一滴血正好砸在了他的白衬衫上面,我的心一颤,心里越发慌乱:“对不起,对不起。”
手忙脚乱的我,除了“对不起”之外,竟然想不出别的话来。
“闭嘴!”他冷冷地喝道,“抬头。”
我只好抬起头,任由他拽着我,跑向前方。
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我的手心里都是汗,脸上黏黏的,很难受。
终于,他在教学楼一楼的茶水间停下了脚步。
我听见耳边“哗啦啦”的流水声,接着就被人按住后脑勺,把脸按进了水里。
透明的水里,我睁着眼睛,细小的气泡在我眼前浮起来,一丝丝红色的血丝在水里像是盛开的彼岸花一样,张牙舞爪,却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我看得呆了,忘记了自己需要呼吸,忘记了自己的头埋在水里,直到有人用力将我从水中拽出来。
“喂,说你白痴你还真的是白痴吗?”拉我来这里的少年语气不太友好,“没见过你这样的。要是出现有人被淹死在洗手池里的新闻,都不用怀疑,那个被淹死的人一定是你。”
“对,对不起。”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在脚尖形成两个黑点。
“我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他的语气除了不耐烦还有一丝无奈,他抽出纸巾递给我,“擦擦脸,再用冷水拍拍额头。”
我默默地接过来,又默默地走到洗手池边上,捧起冷水拍在额头上。
“你的鞋子呢?”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我光着双脚,顿时有些惊讶。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没有穿鞋。
我没有穿鞋,被他拉着跑了那么久,隐隐的刺痛从脚上传来,脚上都是泥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划破了。
这才想起来,刚刚醒来之后,我直接从床上爬到窗台上,我的鞋子还在医务室。
【06】
“你这智商,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站在一边的少年满脸嘲讽,嘴里也不饶人,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刃一样,可以剥开别人的伪装,刺进别人的心坎里。
他转身走进一间教室,从里面拉出一张椅子放在我面前。我坐在椅子上,用冰冷的自来水清洗着满是泥土的双脚。
脚心果然被划破了好几个地方,血渗了出来。
“你是五班的吧?”他忽然问道,“听说五班有个女生暗地里喜欢夏诺,还把自己的幻想写进日记本里,被同学当着全班人的面念出来,还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他们说的那个软弱的家伙,不会就是你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拧上了水龙头。
“只有白痴和傻子才会把重要的事情写在日记本里,那种东西太容易被别人拿走了。”他低下头看我,这一瞬间,我脑海中突然一阵轰响。
这个人真的很熟悉,连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感到无比熟悉。
“可是……除了日记本,我不知道要对谁说啊!”我低下头,喃喃地反驳,“为什么要责怪我呢?难道不是偷日记本、窥探别人心事的人的错吗?”
“因为在你下笔的时候,就要做好被人发现的准备,这是咎由自取。真正的秘密不想被人知道,就应该藏在心里,好好加上几道锁,对谁也不要说。”他说。
“所以这是我的错?”我心里莫名地一阵烦躁,从刚才他那样说开始就浮起的烦躁,慢慢挤压,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为什么是我的错?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为什么这样的我也会错?”
他愣了一下,随即扬了扬嘴角笑了起来:“所以?”
“所以?”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张口结舌,所以什么?
白小蝶,你努力变成透明人,努力不制造麻烦,唯一的亲人被抢走也强迫自己不在乎,将那些无人可说的隐晦心事都写在日记本上,被人当众读出来,不敢大声训斥对方,只是很丢人地晕倒。
所以这样的白小蝶——
“所以,你就是个懦弱的白痴。”他冷冷地说。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第一次被人这么说,用最直接的话语指责我的懦弱和白痴。
我就像个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无处可藏。
妈妈说,小蝶,毛毛虫一定有变成白蝴蝶的一天。
我曾经相信过,并且为此等待过,可是奇迹没有发生,我只等到了一只真正的白蝴蝶飞进我的家里,抢走我的爸爸,抢走我的一切,甚至是藏在日记本里的秘密。
放弃吧,白小蝶。
这一瞬间我莫名地觉得很疲惫,白小蝶是变不成白蝴蝶的,永远也变不成。
我站了起来,不顾双脚上的伤,说:“虽然要谢谢你给我纸巾,但我还是想说,我很讨厌你!”
很讨厌你,用这样的话语剥开我的伪装,让我明白我只是一个懦弱的白痴。
“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连笑声里都充满了嘲讽的味道,“可是相反,我还挺喜欢你的呢!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衬托,才显得我睿智聪明。”
“怎么会有人可恶成你这样!”我吼了一声,然后捂着鼻子从他面前逃跑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别人明明已经够痛苦了,他还要居高临下地用这样恶毒的话语去伤害别人,这样的家伙……真的真的很讨厌啊!
天已经黑了,我一口气跑回医务室。
校医见我从外面进来,十分惊讶地问道:“同学,你不是在里面休息吗?”
“我,我出去走了走。”我低声说,“老师,有消毒用的碘酒吗?”
校医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我没有穿鞋子的双脚,关心地说道:“怎么不穿鞋子啊?快让我看看。”
我在椅子上坐下,校医打了一盆清水来,我将双脚泡进去,脚心一阵刺痛。清洗完脚上的泥土,校医替我清理了伤口,还擦了药。
我穿上鞋子,跟美丽善良的校医说了声“谢谢”之后,开始往教学楼走去。
虽然很不情愿回教室,但缺了一天的课,要是晚自习也缺席,一定会受到班主任的批评吧!
推开教室的门,门内的窃窃私语忽然消失了,我能感觉到全班人的视线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低着头,飞快地走进了教室。
趴在桌子上,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重新响了起来。我的听觉前所未有地灵敏。
“真不要脸,就她还敢做那样的梦。”
“就是,就是,阴沉的家伙,我都有些害怕站在她身边,总觉得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听说和她对视就会倒霉哦。”
……
我想让自己的头埋得更低,想让自己变成透明人,比任何时候都想。
只是当我无论怎样缩,都无法将自己彻底藏起来时,我飞快地站起来,匆匆收拾了几本书,拎着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白小蝶!”沈小西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忍着疼痛加快了步伐。
她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将我拉住:“站住!”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沈小西,面对她,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憎恨她,憎恨这个抢走我一切的女生。
“还给你。”她将我的日记本拍在我的胸口上,然后松手,日记本顺着我的胸口滑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开个玩笑而已,干吗这个样子?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
这个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的人,像沈小西一样活得放肆、随心所欲不顾他人感受的人,又占多少比例呢?
我不知道。
我弯腰捡起我的日记本,听见她问我:“喂,白小蝶,你不会告诉你爸爸吧?幼儿园的小朋友吵架或者打架输了,最喜欢做的就是告诉家长,让家长撑腰。”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只是抱着我的日记本,从她面前走开了。
她这么说,不过是激我不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爸爸,其实是她多虑了。那个连自己女儿身高多少,应该买多大码的连衣裙都不知道的爸爸,早就不会站在他女儿的背后了。
我对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或者说从他迫不及待地带着沈小西母女进家门的那一瞬间,我就再也不会对他抱有期待了。
【07】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园,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满天闪耀的繁星。
他的身影有些眼熟,走近一些,我便认出来了。
是那个很让人讨厌的男生,他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喂。”他喊了一声,“啧啧,比我计算的要迟了五分钟呢。”
“你什么意思?”我回头,对他怒目而视。
这个人就是有办法让人在看见他的时候自动切换到愤怒状态。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嘲讽似的说:“我以为你一进教室就会忍受不了跑出来,但你竟然撑了五分钟。”
“这是在夸奖我吗?”我问他,心情糟糕透了。
“你也可以当成夸奖,因为你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让人夸奖了。”他冷眼看我,接着慢吞吞地跟了上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加快脚步,根本不想跟这个讨厌的家伙多说一句话。
“因为我说过……”他的语气变得很无辜,无辜得好像那些恶毒的话都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我喜欢你这样的家伙啊!”
“那会让你显得更加睿智聪明,对吧?”我忍不住接着说了下去,“可是抱歉,我没打算去衬托你的聪明。”
“啧啧。”他的个子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一点儿,腿自然比我长多了,所以三两步就追上了我,侧头看了一眼我的衣服,“把我说的话记得如此清楚,你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你烦不烦啊!”我越来越心烦,在这个人面前,多年来的隐忍彻底失去作用,“你能不能闭嘴?能不能不要跟在我身边?”
“说话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你不能剥夺。至于跟在你身边……这条路只许你走吗?”他耸耸肩,淡淡地说,“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恰好也走这条路而已。”
我不想再开口说话,我怕我再说一句就会被这家伙气死。
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漠,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闲人勿扰”的气息,像是坐在那里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的人,偏偏话很多,而且说出来的话还很让人讨厌。
我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走回家,他就这么跟着我,一直走到巷子的拐角处。
“再见了,小蝴蝶。”他说着绕到我面前,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拉过我的手,将一个小小的东西放进了我的手心里,然后摆了摆手,拐进了岔路口。
我有些发愣,这个家伙竟然也住在这条巷子吗?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啊!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可以看清在我手心里的是一只用树叶叠成的小树叶狗。
一个身影蓦地浮现在眼前——
十六岁那年,沈小西第一次来我家的那个夜晚,我忍不住从家里跑了出去,坐在家门口哭得那么伤心时,遇见过一个少年。
少年那双宛如无数星辰藏在其中的眼眸,还有冷漠的眼神,以及嘴角嘲讽的笑意,都让人印象深刻。
那天他牵着一只大大的狗,丢给我一包纸巾,跟我说:“你很吵,你知不知道?大半夜的,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撞鬼了。”
终于想起来了,难怪之前会觉得他眼熟,原来就是那晚的少年!
想到这里,我立刻回头去看,可是,刚才那个讨厌的男生已经不见了。
我的脑海里,刚才的男生清晰地与那个少年重合起来。
在我最难过、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丢给我一包带着体温的纸巾,虽然只是微弱的温暖,虽然说出来的话还让人不太愉快,但是那时候的的确确温暖了我坠入冰窖的心。
我盯着手心里的树叶狗发呆,时隔两年,我仍然记得那个星星像尘埃一样多的夜晚,甚至每一个细节都那样清晰。
“真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真是讨人厌的家伙啊!”
那时候就讨人厌,过了两年还一样让人讨厌。
明明是这样讨厌,但我并没有丢掉他放在我手心里的这只树叶狗,而是小心地握在手里,向家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沈小西的妈妈问我:“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晚自习下课了吗?小西呢?”
“我有点儿不舒服。”我这样说着,将自己关进房间里。
我将那只树叶狗放在窗台上,将日记本放在写字台上,翻开来。日记本并没有损坏,我的字迹是那样熟悉,可是上面记录的那些心事变得好陌生。
我的指腹从夏诺这个名字上拂过,只是这样拂过,原本一直慌乱跳动的心脏好像也在忽然之间就平静了。
那个温柔的少年,当他知道我将他写进日记本里,还会对我露出微笑吗?
他会讨厌我吗?
讨厌被我这样阴沉的家伙念念不忘吗?
夏诺,夏诺——
我不敢喊出来,只敢无声地在唇齿之间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直到眼泪落下来,将脆弱的纸张打湿,他的名字变得模糊起来。我知道,等泪水干涸,页面上就会留下两点水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擦去。
像某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无法弥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