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做母亲的心（下）
朱阿姨病逝于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医生在抢救无效后宣布死亡时间，岑宁红着眼睛，看着医生将白布遮盖住朱阿姨的脸。
朱阿姨的三个子女在得知朱阿姨的死讯后，纷纷赶至医院，岑宁推门而入的时间，屋内还在吵朱阿姨死后葬哪谁负责。
看见岑宁还有一个拿着文件夹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朱阿姨的三个孩子停止了争吵，看向岑宁跟律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杰，他大步上前，笑容满面握住律师的手道：“你就是律师吧，我是朱瑜的大儿子刘杰，我想问我母亲那套房子……”
律师打断刘杰的话道：“刘先生不必着急，朱瑜女士都有交代，朱瑜女士的二儿子刘元跟小女儿刘爱在现场吗？”
“在在在！”一旁的刘元跟刘爱连忙起身道。
刘元有些不耐烦道：“能不能快点儿啊！我就请了半天的假，公司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做。”
刘爱一听不高兴嚷嚷道：“你着什么急啊，妈后事怎么办我们都还没有说好。”
刘元道：“你是小女儿，平时妈偏袒你多少，你不应该多出份力吗？叫什么穷。”
“我有两孩子要养，你又没有结婚，当然你多给点啊！”刘爱反击道。
“嘿！我没结婚我就理亏是吧，当初要不是妈拿钱给大哥娶媳妇，到我这没钱了，我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找不到老婆！如果这样说，大哥应该全权负责妈的后事！”刘元将矛头指向大哥刘杰。
刘杰吼道：“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我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家里面我拿过一分一毛吗！”
屋子里顿时又乱成一片，岑宁看着这三个人，慢慢握紧了拳头。
律师核对完每个人的身份后道：“那么接下来，我就来宣读朱瑜女士的遗嘱，请各位安静下来做好，不然流程无法走下去。”
立刻，原本还吵闹不休的兄妹三人各自带着怨气坐了下来。
律师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将遗嘱一式三份的复印件发给朱阿姨的三个孩子。
“朱瑜女士在兰华小区拥有一间两室一厅的房产一套，面积共一百零三平方米，位于兰华小区北门有一间门面，面积十三平方米，身后存款三万。朱瑜女士吩咐，房子拆迁后的所的赔款，百分之七十归大儿子刘杰所有，另百分之三十归二儿子刘元所有，门面所得归小女儿所有，存款三万为自己殡葬费，朱瑜女士希望在她死后将她与其丈夫合葬在一起，殡葬一事交由三个子女共同负责……”
话还没有说完，二儿子刘元跟小女儿刘爱吵闹起来。
“这是什么狗屁遗嘱，凭什么大哥占大头！我们占小头！”刘元道。
“对啊，都是两个孩子，为什么大哥家就可以拿那么多，我拿那么少！而且二哥就一个人，拿大房子的百分之三十，怎么临到我这里，就一间小门面打发了！”刘爱气哭道。
“吵什么吵！看不到这白纸黑字吗！母亲都签过字的！”老大掩不住眉宇间的喜色，但仍然要装作一副愤然的模样。
律师合上文件继续道：“朱瑜女士要求殡葬一事由三位之女一起负责。”
“我没空！”小女儿刘爱最先开口道。
律师重复道：“朱瑜女士要求殡葬一事由三位之女一起负责，不然，谁都拿不到任何一分钱。”
刘爱瞪大了眼睛：“妈她还讲不讲理，遗嘱一点不公平就算了，丧事一个人办就行了，干什么要三个人一起来办？大哥拿最多应该大哥来办啊！”
律师道：“朱瑜女士的遗嘱就是这么交代的，下面，由岑小姐代替你们母亲说一些事情。”
原本刘家三兄妹看见岑宁就很奇怪了，明明是一个外人，没想到听护士说母亲病危后叫的第一个人是她，说是有事情交代，要不是没发生电视剧上狗血的将遗嘱给外人的事情，他们早就让她出去了。
岑宁走到刘家三兄妹跟前，打开手中朱阿姨给她的信，念着。
“杰杰，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是妈妈跟爸爸满怀期待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你的到来，给妈妈带来了许多喜悦的第一次，妈妈第一次当上妈妈……”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份关于遗嘱的后续交代事情，万万没想到会变成朱瑜的回忆录。
躺在医院里的无数个夜晚，朱瑜一个人盯着冷然苍白的天花板，回想着自己的一生，大儿子刘杰是老天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还记得自己得知自己要当妈妈的喜悦，记得胎动时的第一次震惊与惊喜，记得产房内拼尽全力累到虚脱时听到婴儿第一声哭啼的满足，刘杰是她初为人母的第一份礼物，对于他的到来，她自然是比后来的两个孩子要尽心尽力的多，回忆起来种种第一次都还是那么历历在目。
“你父亲死时，你才十七岁，那时唯一能支撑妈妈活下去的，就是你跟你的弟弟妹妹，因为家庭经济不好，妈妈没法供你上学，而你也很能体谅妈妈，明白这生活的艰苦，母亲告诉你可能无法供你上学，你便只身一人外出打工，自己在外面省吃俭用，同龄的孩子还在学校里面与朋友玩耍，大谈未来，而你一个人在车间流水线，麻木机械的一日复一日，甚至手指被机器隔断，也只是一个人扛，对于你，妈妈有很多亏钱，也很谢谢你，那些年对家里面所做的一切，替妈妈减轻负担，供养两个弟弟妹妹。你的人生，如果生活在好一点儿的家庭里，或许根本不一样，所以大房子的百分之七十，是母亲最后能给的补偿。”
刘杰坐在那里，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岑宁看向朱阿姨的二儿子刘元，继续念着信里面的内容。
“小儿子阿元小时候很调皮捣蛋，我记得你五岁那年爬树从树上掉下来，脑袋磕破了，母亲当时看到一头是血哭得凄惨的你，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抱着你跑到医院，你缝了二十多针，我当时心疼要死，至今额头上还留着疤，我记忆里的阿元一直都是个很闹腾的孩子，但是自从母亲出去打工后，将你托付给亲戚，再回来的时候你就变得沉默寡言……”
朱瑜回想那段时间，为了让孩子过得好一点儿，她外出打工，将二儿子刘元寄养在她姑姑家，过上寄人篱下的日子后，刘元开始变得小心谨慎，青春期的孩子正直敏感时候，对别人的情绪很是在意，外加上刘元姑姑自家也有小孩，毕竟亲生的孩子跟寄样的孩子情感对待不同，她再回来的时候，刘元已经变得唯唯诺诺，不太爱说话。
“你大哥结完婚没多久，你就带了一个小姑娘回来，母亲囊中羞涩，但看见自己孩子一个个要成家怎么会不开心？我知道你真心喜欢那个女孩子，但是对于那个女方家提出来的二十多万彩礼钱，母亲是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我让你再缓缓晚结婚个一年半载，你不同意，母亲便私底下找亲戚借钱，但是这件事被女方父母知道了，她家父母找上我，觉得我家连彩礼钱都需要借，家境不好，嫁女儿过来委屈，便不要求不结婚，让你们分了。母亲知道你好面子，一直没跟你说这件事，只是跟你说母亲拿不出这份彩礼钱，没想到你一直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中，认为我偏袒你大哥，不肯为你拿钱，后来你跟那女生分手了，母亲知道你痛苦，母亲对不起你，所以大房子的百分之三十，是母亲对你的补偿，你恨母亲就恨吧。”
刘元怔怔坐在那里，他想起来那段时间跟母亲疯狂吵架，指着母亲的脸骂她偏心，骂她根本不关心他自小就将他丢到亲戚家不管不顾，因为这件事，他好几年都没有回家过年。
“小女儿爱爱，你是爸妈的小棉袄、唯一的女儿。都说女儿要富养，但是母亲忘记了，富养是指精神上的丰富，而不是一味的物质上追求，你美好的童年爸妈只给到你八岁，剩下的也是妈妈狠心将你交给了别人带……”
这几个子女，朱瑜最亏对不起的就是长子，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也是长子，当意识到二儿子性格变化后，她便给了小女儿每月很多生活费，只为了让她觉得虽然母亲不在身边，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比其他人少什么，但是也就是这样，养成了她冲上追求物质的性子，养坏掉。
“作为母亲，我或许真的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但是希望你们能记住，母亲是真的爱你们，你们也逐渐为人父母，知道做父母的不容易，希望我的经历能让你们明白，钱不重要，努力陪在孩子身边陪他们成长最重要，因为对于优渥的生活条件跟父母的陪伴相比，孩子更愿意能呆着父母的身边，我此生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离开了你们，但是人生再没有回头路，母亲现在只希望的是，这世界上只剩下你们兄妹三人是至亲，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都要相亲相爱，记得无论发生什么身边还有这些兄妹支持着你们。”
岑宁念完这封信后，屋子里安静的怕人，然后岑宁打开那只录音笔，播放着。
“妈，我来看你了。”
是老大刘杰的声音。
随后就听见朱阿姨道：“你来了啊？最近忙不忙啊？孩子最近怎么样啊？我……”
“妈，你要没事就不要老在医院呆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刘杰打断朱阿姨的声音道。
录音那边停顿了几秒，朱阿姨道：“我回家也没人，医院热闹些。”
刘杰没在意朱阿姨说了什么，道：“对了，我听说你那房子要拆啊？”
……
“妈，你知不知道我公司真的很忙啊，你打电话给我我来回跑也很麻烦的。”是老二刘元的声音。
……
“妈，水果我就放着了，我还要去接小宝放学，先走了啊。”是小女儿刘爱的声音。
……
录音笔里，每一次刘家兄妹三人来都被录音了，而每次兄妹三人走后，朱阿姨都给自己录了一段。
“哎，我好没有跟老大好好说话，他看起来都瘦了不少，跟他说多注重身体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老二还是毛毛躁躁的，不过忙好啊，男人忙点好啊，哎……”
“爱爱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妈妈的宝贝女儿，妈妈想好好跟你聊聊啊，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朱阿姨的声音说不尽的孤独寂寥，屋子里回到着朱阿姨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不知道在多少个午夜，这些录音能慰藉一下朱阿姨思恋子女的心情。
她想见见她的孩子，但是她的孩子越来越不想见她。
录音的最后一段，半响没有声音，很久过后，是朱阿姨的常常一声叹息。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岑宁的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她看着眼前各个低下头去的刘家兄妹，道：“朱阿姨交代我做的我都做完了，你们如果还有什么疑问，咨询律师吧。”
岑宁将信跟录音笔交给律师，转过身朝门外走去。